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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离世之后不久,我成家了,便把母亲接到身边一同生活。彼时我们居住在一所中学的校园内,住房并不宽裕,便将母亲安置在厨房一隅。没有宽敞的居室,可母亲却安于这份朴素的居所,安然度日。
从前在乡下,母亲日日与田地为伴,农事繁杂,一年四季都不得清闲。来到校园,没有了田间劳作,骤然闲下来,她反倒有些无所适从。校园里人来人往,每到夏日,暑气蒸腾,学生们课间饮水,喝完的饮料瓶常常随手丢弃。母亲便常常在校园里缓步踱步,把散落的塑料瓶一一捡拾起来,聚拢堆放在家中。家中堆放不下,她便手提送到废品收购站变卖。
每每拿到换来的零钱,母亲总要在我们面前一遍遍地清点,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纸币,眉眼间漾开由衷的笑意。见母亲这般欢喜,我们便没有阻拦。谁也没有想到,这份捡拾废品的乐趣,就此在母亲心里扎下了根。
起初只是手提布袋往返,后来东西越积越多,便换成挑担出行;下午课外活动到晚自习开课的这段时光,是校园里饮料瓶丢弃最多的时候。晚自习铃声响起,学生们纷纷走进教室,空旷的操场上,散落的塑料瓶在日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这便是母亲最忙碌,也最为得意的时刻。
那时候教师的工资并不丰厚,家境尚且拮据。母亲把卖废品得来的钱,常常拿来买菜贴补家用。细碎的收入,一点点减轻了家里的生活重担。于母亲而言,靠自己双手换来的钱财,不仅能帮衬儿女,更让她找到了自身的价值。日子在烟火琐碎里缓缓流淌,母亲欢喜,我们也安心。
后来乡村生源日渐萎缩,学校撤并,我们一家人离开校园,迁居到县城。生活环境变了,可母亲捡废品的习惯,却早已深入骨髓。那时母亲已是七十五岁高龄,我劝她放下捡废品活计,安享清福,好好歇一歇。可母亲在家闲坐几日,便神情黯淡,眼神茫然,仿佛丢了魂魄一般,整日不知该做些什么。只要看见路边有人丢弃的饮料瓶、纸箱,她浑浊的眼眸,便会重新亮起往日的光彩。
我终究不忍束缚她的心意,便随她而去。校园已经不能随意出入,母亲便带上袋子,穿梭在各个小区与沿街商铺之间。时日久了,不少店铺老板都熟识了这位老人,还知道她的儿子是学校的教师,常常主动把积攒的纸箱、塑料瓶留给她。
亲友、同事聚会闲谈,总会有人说起,在小区门口见到一位捡拾废品的老人家,模样很像我的母亲。我便坦然应答,那便是我的母亲,家里的“垃圾大王”。就这样,身边的亲朋好友,大多都知晓,我有一位酷爱捡拾废品的母亲。旁人或许会觉得难堪,可我心里明白,这不是窘迫,而是母亲实实在在的快乐。
岁月流转,母亲年岁渐长,身体愈发衰弱,再也挑不动沉甸甸的废品。我便买了一辆三轮车,帮母亲分担这份劳作。母亲依旧细心,把捡回来的纸箱、塑料瓶分门别类整理妥当,我便骑着三轮车,定期把废品运到收购站。交易结束,我把卖废品所得的钱交到母亲手上。她总会细细追问,这一样多少斤,那一样是什么价钱,一遍一遍核算,直到心里算得满意才肯罢休。
吸取过往的教训,每次去变卖废品,我都会请收购站老板写下明细清单。母亲问询的时候,我便能如实应答,不再含糊敷衍。于母亲而言,每一分钱,都是自己劳动换来的,这份踏实,是旁人无法替代的。
母亲生命最后的三个月,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步履蹒跚,再也不能走远路四处捡拾废品,可这份坚持了大半辈子的爱好,依旧难以割舍。离家不远有一家糖果喵网店,老板常常把废旧纸盒堆放在门外。母亲便每日跑几趟,捡回几个纸盒。
我清楚,这是母亲能够离开病床、下床活动唯一的精神寄托。为了让她安心,我便哄骗母亲,说网店老板是我的学生,拿几个纸盒无妨。母亲信以为真,每天都要到店门口转上几圈,捡拾几个纸盒回来。网店老板心地善良,看到母亲拿纸盒,就告诉母亲下次不要再来拿,还随手给几个纸盒给她。母亲离世之后,每每想起这件事,我心中总怀着对网店老板一份愧疚与感激。
捡拾废品的习惯,陪伴了母亲将近二十六年,直至她生命最后的十天。
世人总觉得,子女有体面的工作,家境尚可,父母便应当安坐家中,颐养天年。可我始终以为,不能因为顾及儿女的脸面,就剥夺父母内心的热爱与寄托。倘若为了子女的体面,硬生生掐灭老人的乐趣,纵然物质无忧,老人的内心却是空虚落寞。我也从不因为母亲喜欢捡废品,而感到丢人,只要母亲喜欢,我就为她高兴。
孝顺从来不止是供给衣食,更在于尊重长辈内心的喜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成全他们的欢喜,便是最好的孝心。母亲活得踏实快乐,我便满心欢喜。愿母亲一路走好,来世我还做您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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