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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泽湖烟波浩淼,水势汤汤。淮河,睢河,徐洪河,新、老汴河,西民便河等一众水道蜿蜒而来,围着大湖西岸汇流于此。湖畔村落星罗棋布,世代居民依水而居。湖区民间流传着一句话:老家山东喜鹊窝。 洪泽湖湿地 幼年就听祖辈这么说,那时很疑惑,那么大点的鸟窝,怎么会是我们的老家?长大后方才明白,“喜鹊窝”是一个地方,远在山东。近来,查阅了一些资料,可以确信,洪泽湖周边有不少乡亲先祖来自山东“喜鹊窝”。 自古以来,山东都是兵家必争之地。除了战火,频发的自然灾害让百姓走向生存绝境。黄河多次决口泛滥、良田被淹、瘟疫蔓延;土地盐碱沙化,作物难以生长。 与之相比,江淮地区少兵祸,少天灾,且有 “江淮熟,天下足” 的美誉。洪泽湖地区水网密集,滩地遍布,可耕可渔。明代朝廷两次大修高家堰,完善湖区水利体系,进一步提升湖区灌溉能力,促进农业发展,让这片土地成为宜居的鱼米之乡。 趋利避害是人的生存本能,为求一条活路,大批山东百姓远走他乡。一场从元末明初开启、绵延数百年的人口大迁徙就此拉开序幕。 历史上山东民众外迁路线众多,“走西口”“闯关东” 之外,还有一条重要路线——下南湖。 “南湖” 特指洪泽湖与高邮湖一带。下南湖分三路:东线以诸城为中心,经连云港、淮安,沿京杭大运河南下;中线以临沂为核心,经洪泽湖,再渡淮河继续南行;西线的鲁西南百姓向皖东、皖东北,再逐步扩散。 洪泽湖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它成为北民南迁的重要中转站。黄河长期夺淮入海,湖区泥沙淤积,滩地平坦肥沃。东堰筑高,湖面不断扩大,水产资源丰富。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吸引无数南迁之人停下脚步。 定居湖畔的移民因地制宜,有人务农,有人捕捞,还有人以收割芦苇为生。据《洪泽湖志》记载,湖区居民来源广泛,涉及十余省数十县,以鲁、苏、皖三省民众居多。 湖区百姓以籍贯、宗族结成社群,其中山东帮人数最多。民国时期,仅临淮头、老子山、黄码头三地,山东籍草民、渔民就达万余人,临淮头东西两乡更是各有五六百户山东移民。抗日战争时期,还专门设立山东乡,足见山东移民群体规模之大。 移民之中还有一类 “雁行人”,他们并未长期定居,春日南下到洪泽湖谋生,秋末天寒便返乡过冬,年复一年往返两地。而绝大多数移民选择扎根于此,搭建屋舍、开荒垦殖,世代繁衍,彻底融入湖区。时至今日,山东临沂、诸城等地民间依然有 “下南湖” 的说法。这是当地居民对族人向外迁徙的仅存印象。 洪泽湖地处中国南北地理、文化分界线之上,北接齐鲁中原文化,南连江淮吴越文化,是天然的文化过渡地带。数百年间绵延不绝的山东移民带来根基深厚的齐鲁文化,与洪泽湖本土江淮水乡文化长期糅合,在生产生活、民俗礼仪、精神气质、语言、饮食等方面,持续不断地交汇融合,孕育出独属于洪泽湖的地域特色文化。 山东移民本以农耕为生,迁入湖区后主动适应水乡环境,农渔兼作,学习伐苇编织;原住民的接纳拉近双方距离,他们相互学习、取长补短。随着时间推移,“帮派”观念逐渐淡去,南北人群混杂居住,协作生产,互通有无。移民与土著从通婚开始打破“内外”界限,宗族联姻进一步消解地域差异, 移民由“外来户” 成为“自己人”。 齐鲁民风勇武尚义、性格刚直坚韧;江淮水乡百姓性情温和、心思细腻。两种特质相互浸润,塑造出洪泽湖人独有的品性:既有北方人的豪爽仗义,又有水乡人的柔和通达,整体上豁达包容、刚柔兼备。 洪泽湖沿岸方言既保留北方鲁语词汇、语法根基,又吸纳南方婉转语调,形成介于南北之间的独特口音。泗洪的龙集、半城、临淮、双沟,盱眙的鲍集、官滩、明祖陵、管镇,以及原洪泽县(今淮安市洪泽区)一带,这种混合口音最为典型,民间俗称 “水腔”。 而洪泽湖浅水区,成子湖周边的太平、界集、中扬、裴圩等地,方言语音粗直硬朗,缺乏柔性,和鲁南方言相似度极高,印证了山东移民对本地语言的深刻影响。 山东饮食也在此落地生根。煎饼、大葱、大蒜一度成为标志性印记。旧时宿迁、泗阳一带以煎饼为主食,完整延续鲁地饮食习惯;即便不常吃煎饼的泗洪,百姓至今仍保留生食葱蒜的餐桌习惯。 数百年来,洪泽湖周边移民后裔代代相传 “老家山东喜鹊窝”,可绝大多数人都说不清祖地的具体位置。经了解,山东境内叫喜鹊窝或喜鹊庄的地方有不少,但是官方的行政区划中,只有一个村叫“喜鹊窝村”。该村现辖于临沂市费县费城街道(原属费县朱田镇)。 喜鹊窝村 结合族谱与地方史料,现今山东省诸城市皇华镇朱旺村,是确认度较高的移民祖源地之一。
明崇祯五年(1632年),孔有德叛乱祸及胶东、鲁南,诸城一带惨遭屠戮,百姓被迫四散逃亡。据《泗洪文史资料》记载,当年诸城喜鹊窝村任、周两姓族人一路南下,最终定居在今江苏泗洪县上塘镇垫湖村一带。此后,陆续又有同宗同乡前来聚居,逐步形成村落。后世有朱氏族谱佐证,古喜鹊窝旧址,大致在今诸城市皇华镇朱旺村,村内千年古树更是祖地的实物见证。
事实上,庞大的移民群体,不可能全部出自同一个村落。“喜鹊窝”移民不是一时一地的独立事件,而是跨越多个历史阶段,涉及多个区域的民众流徙现象。“喜鹊窝”已成为山东移民的集体记忆,它不再是一个具体地点,而是整个山东移民圈的文化符号。“喜鹊窝”在哪里已经不重要,对于扎根洪泽湖边的“喜鹊窝”人来说,他们早已褪去“山东帮”标签,一代一代在洪泽湖畔延续水乡烟火,生生不息。
“老家山东喜鹊窝”,串联起两地数百年的血脉情缘,也成为镌刻在移民儿女心底永不磨灭的乡愁。
作者介绍 裴栋,泗洪县界集小学教师。有文字散见《淮海晚报》和《宿迁日报》,在泗洪县乡愁征文中获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