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插

粮安天下 · 发表于 15 小时前

      又到一年夏插时。东陈这个美丽乡村水田如镜，机声应和蛙声，青秧在水田间扎根，农机在镜面上穿梭，处处都是一派抢插的繁忙景象。一方水土，两番光景——昔日躬身汗水，今朝铁牛欢歌。这片水乡沃土，静默地记录着农事的迭代，也收藏着农家日新的喜悦。
      夏插，是旧时农耕最辛苦的农事之一，完全靠着庄稼人一身蛮力硬撑，也是一年当中最熬人、最疲累的农活。每到栽秧时节，乡亲们头天晚间就要泡在秧田里拔秧、捆秧，反复拿捏秧根，双手磨得红肿起泡，腰身弯久了僵硬酸痛，直都直不起来，常常忙到深夜，才拖着一身疲惫踏夜归家。
次日天未破晓，晨雾漫野，大家顾不上吃上一口热乎早饭，就早早下地忙活。清晨，田水刺骨透凉，赤脚踏进软烂泥泞，蚂蟥顺着小腿攀爬叮咬，道道血印难以祛除；田埂沟渠间偶尔还会窜出水蛇，让人心生忌惮，干活始终提心吊胆。待天色微亮，田间蚊虫成群飞舞，周身叮咬出连片红肿，又疼又痒，整日煎熬难耐。
      拔好的秧苗，需要一担担挑运到大田。百斤重担压在肩头，生生磨出一道道红印，狭窄湿滑的田埂上，农人深一脚、浅一脚，蹚着泥水艰难前行。下田栽秧更是苦不堪言，全程躬身弯腰、退步栽苗，日复一日重复劳作，腰似折断，双腿终日浸泡在冷水淤泥里，僵硬发麻、失去知觉。
烈日凌空暴晒，衣衫被汗水浸透，泥水沾满眉眼周身。农时不等人，纵使口干舌燥、身心俱疲，也无暇停歇，正午就在田埂边上草草吃几口冷饭，随后继续下地劳作。一整天连轴转，待到傍晚收工，个个浑身酸软、腿脚无力，连走路都踉踉跄跄。回到家中胡乱扒拉几口剩饭冷菜，稍作喘息，又得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往秧池田头做起起秧晚工。
记得大集体年代，我们生产队三百多亩水稻田，全队男女劳动力齐上阵，起早贪黑、日夜连轴，足足忙碌十多天才能全部栽插结束。这十多天，是整年农活里最磨人、最熬身、最透支体力的日子。日日披星出工、踏露收工，两头不见天光，天不亮就扛着秧绳扁挑往田里赶，夜深露重才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往家挪，一天十多个钟头死死泡在冰冷浑浊的泥水之中。无论白发苍苍半百老汉、正值壮年劳力、妇女、半大后生，没有一人能偷闲躲懒，全都死死咬牙硬扛，血肉身子日日被农活榨干气力。白日头顶日头反复蒸烤，后背晒得脱皮灼痛，脚下田水寒刺骨缝，蚂蟥蚊虫轮番缠上身啃咬，手上血泡摞血泡、旧裂口未愈又添新伤，扁担日日磨压肩头，皮肉磨破结痂、结痂再磨破，层层叠叠积下厚黑硬茧；夜里收工回家，浑身骨架散了架一般，腰杆僵直得躺不下炕，四肢酸胀麻木，抬手端碗、抬脚跨门槛都费尽力气，沾上床便沉沉昏睡，夜里浑身酸痛辗转，连翻身的力气都半点不剩。整整大半个月持续高强度透支血肉身躯，弯腰拔秧、负重挑秧、躬身栽插三样重活循环往复，一刻不得松懈，全队上下不敢有人拖慢栽插进度，全凭庄稼人骨子里熬不垮的韧劲死撑到底。一季大集体夏插苦熬收官，人人面色蜡黄憔悴、身形陡然消瘦几斤，腰腿筋骨隐痛绵延月余难消，这份拿肉身硬扛出来的极致劳苦，是刻在那辈水乡农人骨血里抹不去的沉重岁月印记。
      推行大包干责任制后，家家户户耕种面积虽少，但每到夏插时节，全家老小依旧昼夜忙碌，连着几日高强度劳作，累得浑身散架，费时费力，受尽耕耘的辛苦。
      旧时栽秧，当真印证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耕常态。拔秧时久坐秧板，双手长久浸泡在凉水之中，指关节泡得发白褶皱；挑秧是实打实的重体力活，狭窄湿滑的田埂上负重前行，肩头常年被压得紫红结茧；插秧终日弯腰如弓、退步栽青，一身筋骨酸痛难忍，双腿冰水浸泡、麻木僵硬，早已是庄稼人的日常。
      夏插农时紧迫、分秒必争，必须趁着芒种至夏至的黄金窗口期抢栽抢种。农人日夜连轴、争分夺秒，不敢有丝毫懈怠。大集体时代，整片水田全靠人力耕耘，耗时耗力；包干到户之后，虽田地分散、面积缩减，但抢农时、忙栽秧的辛苦分毫未减，家家户户都在风雨烈日里辛勤耕耘。
      万般辛劳、满身疲惫，却是老一辈庄稼人最朴素的生活常态。靠着一双手、一身力、一身泥，守着几方水田，耕耘四季口粮，撑起一个个普通农家的烟火生计。一代人躬身栽秧、扁担压肩、泥水裹身的耕耘模样，深深烙印在水乡的泥土之中，成为难以复刻的岁月记忆。
      如今的夏插景象早已焕然一新、旧貌换新颜。苗床田边，农户们身着防水皮靴，从容穿梭秧田之间，熟练整理、码放秧盘，再由转运车辆统一运送至各个田块地头。全程无需赤脚踩泥、无需肩挑背扛，干净省心、省力高效。
      广袤的农田之上，现代化插秧机成为夏插主力。农机往来穿梭、匀速作业，分秧、栽苗一气呵成，栽插的秧苗行列笔直、疏密均匀、整齐美观。从前十几人数日奔波劳累才能完成的农活，如今一台插秧机半日便可圆满完工，彻底告别了泥水缠身、虫蚊侵扰的旧日苦楚。
      连片规整的机插水稻田间，岔东绿色食品有限公司种植基地内，两台全自动钵苗移栽插秧机依托北斗智能系统自主作业。无需人工操控，便能自动规划行进路线、均匀定植秧苗，平稳穿梭于千顷良田之间，智能农机耕作的画面，成为今夏水乡最亮眼的现代农业风景。
      同一片水田，同一场夏插，今昔对比，天差地别。往昔夏插，靠血肉之躯苦熬硬撑，起早贪黑、风雨烈日、饱受虫泥之苦；如今依托智能农机赋能，栽插轻松便捷、高效省时，彻底褪去了旧时农耕的万般辛劳。如今一人一机一日的耕作量，便能抵得上过去十几人数日的人工劳作，年轻一代再也体会不到老一辈腰酸腿麻、扁担磨肩的农耕艰辛。
         从昔日人工起秧、躬身栽插的苦力耕耘，到秧盘转运、机械化高效作业，再到无人智能农机自主耕作，夏插方式的迭代变迁，是乡村振兴蓬勃发展的缩影，更是时代进步最真切、最生动的见证。
      清风拂过万顷粮田，新栽的青青秧苗随风摇曳，漾起层层叠叠的翠绿涟漪。一季夏插，栽下遍野青葱禾苗，孕育着岁岁五谷丰登，更栽下了水乡乡村蒸蒸日上、百姓日子岁岁向好的踏实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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