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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小满,风拂麦田。五月的风温柔又急促,催着田间麦子褪去青涩,奔赴成熟。暖风掠过阡陌,层层麦浪起伏翻涌,沙沙作响,是田野最质朴的序曲,亦是岁月缓缓流淌的低语。
时至小满,老话说,小满三天望麦黄。此时田间麦子灌浆落幕,籽粒日渐充盈饱实,悄然迈入黄熟佳期。农事最惧西南干热风,燥热长风席卷麦田,麦子便会加速老熟,熟得仓促,落得急切。小满至芒种的这段时光,是麦子一生最丰盈的阶段,也是老一辈庄稼人,镌刻在心底、难以磨灭的岁月印记。
生于乡土,长于田畴,我始终难忘上世纪六十至七十年代的小满光景。那是物资匮乏、缺粮断炊的艰苦年月,五月从不是温润的初夏,而是部分庄稼户一年中最煎熬难捱的关口。因家中人口多,年终结算缺粮,晚春库中冬储陈粮早已见底,只有四处借粮应急,加之,农田青黄不接的窘迫,死死困住了缺粮的庄稼户。为熬过这段麦前饥困,田间新麦青黄相接,尚未熟透饱满,淳朴的庄稼人顾不得惜麦,只得小心割下田间半熟的麦穗。褪去尖利麦芒,将带着微黄的青麦粒放入老旧石磨,一圈圈细细碾磨。古朴的石磨缓缓转动,碾出浓稠温润的麦浆,再兑水慢熬,一锅温热的麦浆糊粥,便是一家人赖以果腹的口粮。
那一碗温润软糯的麦浆糊粥,裹挟着新麦独有的清甘气息,虽不及精米白面细腻,质朴粗粝,却盛满大地的馈赠与绝境求生的坚韧。它算不上珍馐佳肴,却是荒年里最珍贵的希望。一口热粥入腹,慰藉腹中空虚,扛过麦前饥馑,支撑着一代代庄稼人扎根乡土,静静守候麦熟丰收。
那些年,土地养人,亦磨人。碾碎的麦粒熬煮的不只是一碗粥,更是庄稼人苦熬度日的漫长时光。咽下的是饥寒困顿,熬出的是生生不息的希望。岁岁麦浪翻涌,年年烟火苦守,这片土地见证了无数清贫坚守,也包容了庄稼人所有的辛劳与期盼。
时光流转,岁月更迭,沧海桑田,人间换新。
如今乡土早已告别缺粮断炊的苦日子,温饱安然,岁岁无忧。青黄不接的窘迫已然远去,割麦穗磨浆渡荒的往事,沉淀为尘封的岁月记忆,深藏于老一辈庄稼人的心底,成为独属于那个年代的深刻烙印。
又是一年小满风起,麦浪万顷,满目金黄丰盈。待到麦子彻底黄熟,广袤田野间,大型收割机穿梭往来,机器轰鸣取代旧时人工劳作,高效便捷,颗粒尽数归仓。再也不必忍饥挨饿,再也无需惜麦渡荒。
风吹麦浪,岁岁安然。往昔一碗麦浆糊粥,熬过岁月饥荒;今朝万顷良田,守护人间丰年。回望来路,那些熬过的艰辛、守过的田畴、盼来的丰收,都化作乡土最温柔的底色。
土地依旧,麦香绵长,人间烟火,岁岁丰盈,岁岁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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