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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六十年代,我的老家岔河东陈,有一座土窑坐落于大荡河畔,地处东陈与合心两大队的交界往东约一公里处。七十年代初,因周边取土资源日渐枯竭,老土窑整体迁址,搬至白马湖畔的李庄圩拐。新址并排新建了两座连体土窑,两窑同时开工、同步烧制,新窑场定名“东陈后荡窑场”。
新建土窑的窑身全用白马湖的粘性黄土夯筑而成,圆滚滚地矗立在湖堤圩拐旁。每逢风起,窑顶四周的暗烟筒便会拖出长长的灰烟尾巴,老远就能望见那道醒目的印记。
那个年代制砖坯,全部依靠人工。窑场上的壮年汉子,个个身强体健、筋骨结实。大家先将晾晒堆放好的黄泥转运至制坯晒场,反复掼打、揉搓、翻练,把生硬的泥料揉得软糯筋道、细腻均匀。随后奋力将熟泥狠狠掼入木制砖模,手掌压实抹平边角,再用铁丝弓轻轻一刮,削去多余泥皮,一块平整方正的砖坯便即刻成型。
码放整齐的砖坯在日头下晾晒至通体干透、色白发硬,再由众人小心搬运入窑膛,层层叠叠、错落规整地堆满窑膛。当年烧窑没有煤炭,全靠稻麦秸秆、乡间野柴草、树木枝条或是白马湖盛产的篙草。窑火昼夜不息,温热的土腥混着柴草焦香,随风漫溢,数里可闻。
经过七天七夜昼夜不停的添加柴草、烧火,窑膛内的砖坯早已被烈火炙烤得通体赤红、灼热滚烫。紧接着,便迎来烧砖成败最关键的一道工序——洇水。经验老道的窑匠,顺着窑顶预留的小孔,缓缓淋浇冷水。滚烫的窑壁骤然遇冷,瞬间升腾起漫天白茫茫的水雾,窑内通红炽热的砖坯在水汽浸润中慢慢降温、凝实定型,最终蜕变为质地致密、青灰油亮的青砖。青砖坚硬厚实,轻敲便发出清脆铿锵的声响,是当年乡间百姓建房最珍贵的建材。窑场所烧制的青砖,除供给周边乡邻自建民房,还大量用于村内修路、架桥、修建学校、大队部等公共设施,默默筑牢一方乡土的根基,支撑着一方乡村经济的发展。
新窑建成投产的第一窑,却意外出了问题,烧出的砖块成色参差、质地不均。窑边围观的乡亲议论纷纷,常年守窑烧砖、经验老道的窑师傅沈守本,一时也百思不解、束手无策。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无法解释清楚的时候,现场正在进行民兵训练的一位退伍军人,静静观察窑体结构与周边环境,结合物理常识细致研判,当场点破症结:新筑土窑紧邻白马湖,窑身墙体外侧的窑膀吸纳湖水、潮气极重,前期烘窑时外围窑膀未完全烧透,致使窑内热力渗透不均、温差失衡,最终造成窑内靠窑墙的砖坯烧不透、烧制失常、品相变差。
这番分析恰好被屋内的沈守本师傅听见,他顿时豁然开朗。随即对曾赴朝鲜战场、时任东陈大队革委会主任兼窑场负责人的冯学金感叹:“还是见过世面的退伍年轻人有见识,一语道破要害,句句在行,后生可畏啊!”
到了烧制第二窑时,沈守本师傅牢牢记住了这个关键症结,特意提前将两座窑体的周边墙体都多烘烧了一整天,把窑身潮气彻底烘干逼透,后续两窑同步烧砖,便再也没有出现过此前的问题,出窑的青砖块块规整饱满、坚硬结实、成色上乘。
正是这座临湖而建、经此一事找准门道的双联土窑,后来整整烧制了十余年青砖,烧砌了乡村万千屋舍,也沉淀下东陈一代人难以忘怀的岁月流年。
七十年代中期,窑场添置搅泥机械,沿袭多年的纯手工制坯正式转为机械化作业,生产效率大幅提升。彼时的窑场副场长沈銮先,年仅二十余岁,为人勤快踏实、干练负责,一心扑在窑场生产与日常管理上。谁料天有不测风云,一场意外骤然降临。一次作业过程中,他不慎被运转的搅泥机卷入进料口,右臂死死卡在齿轮缝隙之间。众人紧急停机施救,虽及时将人救出,但其右臂已从肩下绞断,肩胛骨严重碎裂,落下终身残疾。
事故之后的大半年,沈銮先极少出门。昔日热火朝天、人声欢笑的窑场,自此冷清沉寂,再无往日喧嚣。机器的轰鸣,听来也让人满心沉重、倍感唏嘘。
岁月缓缓抚平伤痕,他凭着一股不服输、不低头的韧劲,刻苦练习左手写字、起居劳作,日复一日坚持自立自强。如今日常生活、待人处事、居家劳作,样样不输常人。熟悉了解他的乡邻亲友,也都会善意和他开玩笑,亲切称他为“一把手”。
一九八六年冬闲之际,在屠永俊二哥的热心帮衬下,我家借后圩窑场烧制了两窑青砖,历时两月完工。随后利用水路,以船将所有青砖转运至自家新宅基地。一九八七年春夏之交,我家用这批自烧的青砖,建起了三间宽敞明亮的砖墙瓦房。
后来直到八十年代末期,土窑周边的可取土源逐渐枯竭,这座老土窑便彻底停烧、停产,窑场也慢慢荒弃下来,只剩半截被烟火常年熏得发黑的窑身,孤零零地立在白马湖堆边。到了九十年代,老窑早已坍塌大半,窑场上荒草疯长,长得齐腰深,再也不见当年的烟火气息。
而今,土窑的整片旧址早已被平整改造,变成了白马湖旅游度假区的李庄码头停车场,再也寻不见老土窑的半点旧貌,也闻不到当年柴草烧砖的那股烟火焦香。那些在泥土里熬出来的岁月,藏着汗水、裹着烟火,记着乡里人家的点滴日常。一窑一砖,一情一景,都深深镌刻在乡土流年里,历经岁月,依旧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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