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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不上墙的烂泥
陈少艾
夜深了。
"墩他爹,墩儿老大不小了,怎么就娶不上媳妇呢?"墩儿娘翻来覆去睡不着,唠叨着。
"唉!只能怨咱们命不好,生了这么个残疾儿子,谁家闺女愿意嫁给一个残疾人呢?"墩儿爹叹息着抽着闷烟,干咳了几声,迸出几句来。
大墩,原名张大墩,小时候患过小儿麻痹症,落下了一条腿的残疾,走路时一瘸一拐,身形微显佝偻,却眼神清亮、谈吐沉稳。转眼二十八岁了,仍没找到对象,急得父母整日唉声叹气,四处托人说媒,连邻村庙会、赶集的日子都不放过,只盼着能为儿子找个媳妇成个家。
可现实总不如人愿,媒人刚把姑娘家的情况摸清,一提大墩腿脚不便,女方家里便连连摆手。大墩的婚事,也就成了他父母的一块心病。
而大墩却出奇地镇定。他不急不躁,反倒劝慰父母:“爸妈,您二老身子骨硬朗,比啥都强,我的个人问题,不用你们来操心。”
村东头的大强是退伍老兵,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大墩和他年龄相仿,经常找他聊天,听他讲奔赴老山前线的烽火岁月,并悄悄记下许多细节:军装的样式、部队的番号、战场的地形、伤情的描述等等,字字句句,牢牢地记在心里。
直到一天晚饭后,他郑重其事地对父母说:“爸妈,我的婚事不用你们再烦了,我自有打算,你们先给我5000块钱,等我好消息吧!"父母面面相觑,半信半疑,可眼看儿子目光笃定,语气恳切,再想想这些年四处碰壁的无奈,终究叹了口气,默默翻出压箱底的积蓄,递给了他。
果然,十几天以后,大墩真领回一位姑娘——眉目清秀、衣着素净,说话细声细气,见了公婆就甜甜地喊“爸、妈”,羞涩中透着真诚。老两口乐得合不拢嘴,连夜张罗酒席,请裁缝做新衣,贴喜字,放鞭炮,虽然借了些外债,却把一场婚礼办得热热闹闹、体体面面。
原来,大墩揣着身份证,独自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一路颠簸到了贵州偏远山区。他穿上向退伍老兵大强借来的洗得发白却笔挺的旧军装,胸前别着一枚褪色的“光荣参战”纪念章,以“前线负伤退伍英雄”的身份亮相。他向那里的村干部和村民娓娓道来:自己曾是某部侦察兵,在一次穿插作战中为掩护战友,被敌军炮弹碎片击中左腿,落下终身残疾;因伤转业安排进地方民政部门上班。谈吐间既有军人的坚毅,又有赤子的谦逊。
他还特意请那村里干部吃饭,送些实用的小礼物:搪瓷缸、军用水壶、印着“八一”字样的笔记本,虽不张扬却显诚意。更难得的是,他讲起战场往事时神情肃穆,细节翔实,连弹片嵌入的角度、包扎用的布巾颜色都说得分毫不差,让人不由得信服。那贫穷落后山区的几个待字闺中的姑娘,被他那份舍生忘死的英雄行为深深打动,纷纷动了芳心。
最终,他选中了其中一位名叫阿秀的姑娘,她不但容貌清丽,更有一双灵巧的双手,会绣花、会编竹筐,还会用山草熬治跌打损伤的药汤。临行前,她默默收拾好几件旧衣、一包晒干的金银花,还有母亲塞给她的一小袋糯米糍粑,轻轻放进大墩那只磨得发亮的军用挎包里……
婚礼的鞭炮声早已散尽。纸是包不住火的,事情的真相,却像山雾一样慢慢散开。大墩并非退伍残疾军人,也没有国家补贴,更没有到民政部门上班。他只是一个会说大话,却不干实事的小混混,只会靠啃老过日子。
阿秀得知真相后,没有哭闹,没有摔碗砸盆。她静静坐在院中石阶上,良久才开口,声音轻却如刀刃:“身残不可怕,可怕的是志残。你有一双手,十个指头都完好,能写字,能编筐,能种菜,能养鸡……总之,能凭力气,凭手艺,凭一颗肯埋头做事的心,同样能撑起一个家。”
“好……好,我……我这就去找活儿干。”大墩低头嗫嚅,眼神飘忽,像一只被骤然掀开巢穴的蝼蚁。
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依旧日日闲坐门槛,看云卷云舒;依旧蹭着父母省下的口粮,抽着他们省下的烟卷;依旧把“我是残疾人”挂在嘴边,当作免于劳作的护身符。
阿秀临走那天,背着那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步履沉重。她没有回头,只在村口老槐树下驻足片刻,抬手抹去眼角一行泪水,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刻进风里:“我虽是山里人,不识几个大字,但是做人的道理,还是懂的。我敬仰真正的英雄人物,憎恶披着英雄外衣的懦夫懒汉。他腿脚不便,我认了;但他双手健全啊!哪怕一天挣五块钱,也是堂堂正正的脊梁!可他选择躺平、撒谎、索取、啃老……这样的人,不仅是肉体残废,更是精神上的残疾,简直就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太阳慢慢地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毫无保留地把光辉洒向大地。风儿阵阵吹过,梨花簌簌落下,有几瓣落在阿秀的肩头,还有几瓣打着旋儿随着阿秀,飘向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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