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得》

江湖故人085236

       水在断崖前是没有犹豫的——它纵身时，把澄澈的魂魄散作雾，把完整的形体碎成珠。崖底深潭沉默地盛着这些失重的坠落，仿佛盛着另一片未跌过的天空。我忽然明白：水最清澈时，正因为它舍得成为别的形态。
       而我是岸上迟疑的石头。守着苔衣斑驳的疆域，守着被月光磨圆了棱角的往事。有些记忆太重了，压进骨缝里，长成支撑肉身的支架。别人说这叫“拥有”，我却感到自己在慢慢变成往事的陵墓——每一件不肯舍去之物，都在清晨加重我的影子。
       直到那个深秋的黄昏。风在剥一棵老槐的叶子，剥得那么耐心，一片接一片，金黄的信笺铺满小径。树站着，裸着所有的枝桠伸向天空，像终于掏空了怀中所有的祷告。那一刻，美得令我战栗——它舍去了全部的繁华，却获得了整个天空的线条。原来舍弃不是掏空，而是为了让更广阔的事物进来居住。
       我开始学那棵树，松开手。
       先是松开衣箱深处泛白的旧衣，它们曾裹着一个不敢抬头的春天。再是松开铁盒里锈蚀的钥匙，通往的屋宇早已塌成废墟。最后松开镜中那张年轻得陌生的脸——它在水银深处对我笑，笑容里有我不敢承认的天真。松开时，听见体内有冰裂的微响，仿佛某个冻僵的关节，终于能向着陌生的方向弯曲。
       现在我的房间很空。晨光进来时没有遮挡，在地板上铺成完整的光毯。风可以自由地穿过窗和门，在我书页间留下旷野的气味。原来空间是这样获得的：当物件的山峦退去，光的海才能涌进来。当“我”的轮廓渐渐模糊，世界的轮廓才渐渐清晰。
       舍与得，原来不是天平的两端。它们是同一次转身——舍是向后的手势，得是向前的目光。像种子舍了壳，才触到土壤深处的暖；像星舍了光年，才抵达仰望者的眼。最深的拥有，往往以最轻的放手为代价。
       黄昏再次降临。我坐在空房间中央，忽然感到一种丰盈的轻盈。原来当我终于舍得成为“无”，万物才开始安心地住进我的“空”里。远处钟声在飘，一声，一声，把暮色敲成透明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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