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盒饼干（小说）

陈少艾君

                         一盒饼干
                           陈少艾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春寒料峭的时节，知青返城政策如春风般悄然吹遍城乡。那些曾在广袤乡村挥洒青春、扎根泥土的城里青年，终于迎来归途，插队落户的知青们陆续启程返城，重拾久违的城市生活。
       然而，返城之前的相关手续并非一帆风顺。每位知青都必须严格履行组织安排的程序：从政审材料到劳动鉴定，环环相扣。其中最关键的一环，便是由所在大队出具证明，必须明确说明：该知青在插队期间，思想端正，遵纪守法，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且一贯表现良好，深受基层干部与群众普遍认可。
       消息像长了翅膀：已返城者中，不乏有人辗转托人、登门致意，甚至悄悄送上些土产烟酒之类，只为换取一份盖着红章的评语。尚未离村的知青们开始坐立不安了，焦虑如藤蔓般缠绕心头。
      知青小陆就是个奇葩。他生性内敛，不擅言辞，平日里只埋头劳作，默默读书，极少主动与村干部攀谈，更从未有过送礼之举。眼见昔日同伴一个个收拾行囊，挥手作别，他虽心急如焚，却只能将满腹忐忑咽下，独自守着那方低矮的土屋与窗外萧瑟的麦田。
       一日午后，父亲打来长途电话，声音沉稳而笃定：“儿子，别着急，你很快就能调回城了。”
       “是真的吗？您怎么知道？”
       “当然是真的，我给你们村的老王支书，寄了一盒苏式饼干，不过，你先别声张。”
       小陆一时愕然，脱口而出：“一盒饼干？就能打动老王支书？爸妈，你们是太天真了，还是老糊涂了？”
       电话那头只轻轻一笑：“好了，不多说了，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果然，不出所料。小陆的返城手续一路绿灯：材料齐备，审核迅捷，盖章利落。更令人动容的是，老王支书竟亲自过问每一道程序，逐项把关，连档案袋上的字迹都反复核对，确保万无一失。小陆最终顺顺利利地踏上了归程，背影融入初春微暖的晨光里。
      数日后，小陆父亲拨通了我们大队部电话，请老王支书接听。此刻，老王支书正主持各生产队班子成员会议，烟雾缭绕中语声铿锵。通讯员小李匆匆跑进会场，对着老王支书低声耳语：“王书记，您的电话，是知青小陆他爸打来的！”
       老王支书让大家休息一会，然后快步跑到隔壁电话机旁，脸上漾开亲切而热情的笑容，抓起听筒便朗声道：“喂，老陆师傅，您好啊！”
      话筒那端传来温和却略带微笑的声音：“老王书记，您好！您好！非常感谢您对我家儿子的关心，为他返城的手续办得很顺利。”
      "客气了，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噢，对了，老王支书，还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就是我那个淘气的小儿子，把家里一块罗马手表，悄悄地塞进寄给您的那盒饼干里了。今天早上，我们找手表时，这小子才跟我们讲这件事。麻烦您抽空找一下，寄过来好吗？”
      老王支书霎时懵圈了，手握听筒，有些不知所措，喉结微动，半晌才喃喃应道：“哦……哦……是这样啊……”
       窗外，一树梨花正悄然绽放，洁白如雪，无声地映照着老王支书愣怔凝滞的侧影——那未挂断的听筒还贴在耳畔，余音微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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