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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二胡
陈少艾
我小时候，正处于那个特殊的年代。那时大队的文艺宣传队，每到岁末，便会敲锣打鼓，踏着乡间小路，来到各个生产队巡回演出。
演出的内容丰富多彩。有灵动俏皮的玩旱船，演员们身着鲜艳的服饰，脸上涂着夸张的油彩，在简陋的道具间穿梭。那旱船是用竹篾扎成骨架，糊上彩纸，船头还系着大红的绸花。演员们踩着欢快的步子，时而前进，时而后退，仿佛真的在波涛中起伏，逗得观众们哈哈大笑。还有慷慨激昂的红歌，那歌声如同冬日里的暖阳，穿透寒冷的夜色，直抵人心。最受欢迎的要数民间艺人创作的民间小调，带着浓浓的乡土气息，讲述着家长里短的故事，让人倍感亲切。
在这热闹非凡的表演中，给演唱者伴奏的二胡，深深地吸引了我的目光。它静静地立在乐手的手中，琴身泛着温润的光泽，琴弓轻轻拉动，那声音便如潺潺溪流，悠扬婉转的旋律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魔力，紧紧地揪住我的心。我痴痴地望着那二胡，看琴弓在琴弦上灵巧地游走，看演奏者手指在琴杆上轻盈地跳跃，心中满是羡慕。回家后，我辗转反侧，脑海中全是二胡悠扬的声音，暗自思忖：要是自己能学会拉二胡，那该多好啊！
然而，现实却如同一堵冰冷的墙，无情地挡住了我追梦的脚步。那时我家兄妹5人先后都在上学，家庭贫困潦倒，父母起早贪黑，挣的工分勉强够一家人糊口，连基本的生活开销都捉襟见肘，哪有闲钱去购买如此"贵重"的乐器呢？平日里每天上学归来，还要帮着父母做繁重的家务：提水做饭、割猪草喂猪、拾粪等等。我常常一边做着家务，一边在心中幻想着能拥有一把二胡，可这终究只是遥不可及的梦。
走上工作岗位后，我从工资里拿出10元钱，从本村一个远房堂叔的手里买了一把半旧的二胡，可是自己却不会拉。后来听说公社文化站的熊站长二胡拉得非常好，我特地抽时间去拜访了他。熊站长，45岁左右，高高的个子，颇有成熟男性的气质，他是60年代的老牌师范生，因对琴棋书画颇有建树，加之又有音乐方面的才能。故被政府调到公社文化站任站长。果不其然，他拉二胡的技艺堪称一绝。那悠扬的琴声如同一缕春风，常常能够驱散周围环境的沉闷。有时是《二泉映月》的凄美哀婉，有时是《赛马》的奔腾激越，更多时候是一些不知名的民间小调，带着泥土的芬芳。
我曾被这美妙的琴声深深吸引，只要一有业余时间，就会像个虔诚的信徒一样，静静地来到他的身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指法和弓法。他见我如此着迷，便笑着问我："想学吗？"我点头称是，生怕错过这个机会。于是，在熊站长的指导下，我开始接触这个梦寐以求的乐器。
记得第一次学拉二胡时，手在微微发抖。熊站长耐心地教我如何按弦、如何运弓："左手要像捧着一只小鸟，既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右手持弓要稳，手腕要灵活......"起初，我的琴声如同锯木头一般刺耳，连我自己都听不下去。但老站长从不嫌弃，总是鼓励我说："万事开头难，慢慢来。"
渐渐地，我能拉一些简单的音阶了。每天放学后，我都会留在办公室里练习。有时练得手指生疼，但我乐此不疲。一个月后，我终于能完整地拉出《东方红》和"秧歌舞"等民间小调，虽然节奏还不够稳，音准也时有偏差，但那种成就感，至今想起来仍让我心潮澎湃。
其他同事们听到我的琴声，偶尔也会夸奖两句："嗯，拉得不错，进步蛮大。"这看似简单的鼓励话语，却如同催化剂一般，让我对二胡的热爱愈发炽热，几乎到了痴迷的地步。我开始收集各种二胡曲谱，搜集民间流传的曲调，有些连名字都没有，但旋律却很优美动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地能演奏几首通俗歌曲了。如《南泥湾》《红梅赞》《浏阳河》这些革命歌曲，《茉莉花》《孟姜女》等民间小调，都成了我的拿手曲目。学校搞文艺活动，或者公社学区举办文艺汇演时，我也能自信地拿起二胡，为学校文艺宣传队伴奏了。记得有一次，我参加了仁和镇中学老师的民族乐器合奏，演奏的曲目是《金蛇狂舞》《喜洋洋》等名曲。演出那天，舞台上灯光璀璨，红色的横幅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台下观众座无虚席，前排坐着学区领导，后面是各校师生和闻讯赶来的群众。当我们的乐队奏响第一个音符时，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悠扬的二胡声与其他乐器的声音完美融合，笛子的清亮、琵琶的清脆、扬琴的叮咚，如同一幅绚丽多彩的画卷，在观众们的眼前徐徐展开。《金蛇狂舞》的欢快热烈，《喜洋洋》的喜庆祥和，把现场气氛一次次地推向高潮。演出结束后，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校内外的观众们纷纷竖起大拇指。那一刻，我站在舞台上，看着台下如潮的掌声，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豪。
2003年，我调到县城一所民办学校工作。在这新的工作环境里，几乎没有业余时间，每天要上三、四节课，晚上还要批改作业、备课等，周末经常要加班。工作任务繁重，压力如同一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几乎没有一点时间去摆弄心爱的二胡，那把陪伴我多年的二胡被束之高阁，琴弦上渐渐落满了灰尘。曾经能熟练演奏的近百首歌曲，如同飘散在风中的花瓣，许多都已渐渐淡忘。有时下晚自习后，路过音乐教室，看到墙上挂着的二胡，心中总会涌起一阵酸楚。
2022年我退休后，时间突然变得充裕了，尽管读书写作占了很多时间，但心里依然感到空荡荡的。每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空阔的房间里，心中仿佛缺了一些重要的东西。直到有一天整理旧物时，我翻出了那把尘封已久的二胡。琴筒上的蟒皮已经有些开裂，琴弦也锈迹斑斑。我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它，就像对待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在读书写作之余，我决定重新拾起这个曾经的爱好。我从网上买了一把新的二胡，又找出了那些发黄的曲谱。虽然许多歌谱已经模糊不清，但音乐的魅力就在于它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只要再看看歌谱，活动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回忆一下曾经的演奏技巧，那熟悉的感觉便会如同潮水一般，慢慢涌上心头。起初，手指按弦会疼，手臂也会发酸。但令我欣慰的是，练习了一阵子，渐渐地，那些熟悉的旋律又回来了。
如今，每当我看书困倦的时候，便打开装二胡的匣子，拿出二胡，来到窗前，坐在椅上，闭目沉思，让思绪飞扬，左手按弦，右手拉动琴弓，让悠扬的琴声在房间里回荡。它仿佛是一条时光隧道，带我穿越回了过去的点点滴滴：童年时在打谷场第一次听到二胡的惊艳，少年时对拥有一把二胡的渴望，青年时在熊站长指导下刻苦练习的日日夜夜，中年时在舞台上收获掌声的激动时刻......这些与二胡相伴的日子，如同夜空中的繁星，虽然遥远，却永远闪耀在我的记忆里。
二胡于我，已不仅仅是一种乐器。它承载着我的青春记忆，见证了我的人生起伏。在那些艰难岁月里，是它给了我慰藉；在那辉煌的时刻，是它为我增光添彩。如今，虽然我的指法不再灵活，听力也不如从前，但只要拿起二胡，我就能找回那个充满热情的自己。琴声悠扬，岁月静好，这就是我与二胡的故事，一个极其平凡而又充满温情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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