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瘦的大哥

缪加奇 · 发表于昨天 08:42

         黑瘦的大哥
   听说台风要来，在台风没来之前回老家看看老母亲。按照惯例，我买了肉糊、五花肉和一把香蕉。因为已经九十三岁的老母亲喜欢吃肉饼，我则喜欢吃大哥做的红烧肉。
   早晨起来后，买好东西就出发了，在经过街上的小弟弟家的时候，看到街上很多人，大姐也在那里帮忙，我就下来坐坐。弟弟说：“中午就在这里吃吧！”“不了，我买了菜，中午陪我妈吃饭。”大姐也说：“你看过我妈后到我家吃饭吧！”大姐家就在老母亲家的后面，前段时间，我们一家人去看刚做完手术的大姐夫就在她家吃的饭，大姐做菜不错。我说：“不了，我还是多陪陪老母亲吧，大哥做菜也不错。”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我和大姐一起回家，看到一个卖西瓜的，我买了一个。我让老板把西瓜分成两半，打算一半给老母亲，一半送给大姐夫。
   把车子开到大姐夫家一看，大姐夫在巷口乘凉，大姐还没到家呢。一会后，大姐才回来，原来她去买菜了，再次让我在她家吃饭，我还是婉拒了。
   陪大姐夫他们坐了一会后，就到老母亲家。老母亲悠闲地坐在堂屋，眼睛朝院子里张望，堂屋的吊扇在呼呼到转着，老母亲手上还拿一个苍蝇拍。大哥在院子里忙碌，看我回来，连忙把我买的东西拿回家里。我发现已经九十三岁的母亲气色很好，可大哥却更黑更瘦了。身上好像全是骨头，那腰真像杨柳细腰。细腰如果是在女孩子身上，可能求之不得，可是，大哥却瘦成这样，真让人担心。他不但瘦，可能常年在户外工作，还非常黑。因为黑瘦，本来就不高的身材，现在看上去更加矮小。我说：“大哥，你怎么这么瘦啊？不要舍不得吃啊！”“我也不知道，我平时吃饭还可以。”因为老母亲一直和大哥住，我们其他兄弟姐妹每年都按时给大哥钱，所以，大哥虽然现在没做什么工作，手上可能并不缺钱。而且，大嫂虽然是聋哑人，她也在镇上一个小厂上班，侄儿也在苏州打工。
   其实，在我印象中，大哥也没有真正胖过。可能农村人都是这样，他们终日劳碌，他们知道钱来之不易，所以，他们即使手上有钱，也舍不得花。我的老父亲就是又高又瘦的，大哥像老父亲，只是没有父亲高。我把买的西瓜切成小块分给老母亲和大哥，吃完西瓜，又把买的香蕉拿给他们。我们一边吃一边聊天，我问：“老母亲最近怎么样啊？”“很好！”老母亲可能因为年龄大的缘故，听力下降，所以和她聊天很困难，很多事只有问大哥了。在我们谈话的时候，她就笑眯眯地着我们。大哥说：“我妈的坐便器坏了。”他还带我看了放在巷子里的坐便器，他把坏的地方已经修了一下还能凑合用。我说：“没事，下次我带一个新的回来。”“还需要什么啊？”“不需要什么。”
   聊了一会，到了做午饭的时候了，大哥把我带回去的肉糊和五花肉拿到厨房。我知道，一会后，大哥做的肉饼和红烧肉也会新鲜出炉了。在大哥去厨房忙午饭的时候，有关大哥的很多事浮现在我的眼前。
   在我们六个兄弟姐妹中，大哥虽然是老大，可，无论从身材和钱财上都不像老大，不过，我和两个姐姐、两个弟弟都非常尊重他。每次回家，大哥常常和我说的一句话让我这个读书人非常感动，他说：“父母生我们养我们不容易，我们一定要孝顺他们！”现在，社会上不肖子孙太多了，像大哥这样侍奉老母亲这么多年的又有多少呢？人们常说“久病床前无孝子”，可是，老父亲活了七十多，老母亲已经九十三，他们几乎都是和大哥过的。如果没有大哥，不知道老母亲会是什么样子？因为兄弟姐妹每人的家里都有自己的事，虽然逢年过节都会回家，每年也会给大哥一些钱，可是，真正服侍老母亲的却是大哥啊！大哥除了服侍老母亲，他还要在田里劳作，每天还要接送大嫂上下班。因为终日辛劳，大哥才真正又黑又瘦吧？可能受大哥影响，大嫂对老母亲也非常好，大哥说：“现在天热，她每天都帮我妈洗澡。”我听后，非常感动。我虽然有两个姐姐，但她们常常不在家，大姐前几年在重庆帮儿子带孩子，最近大姐夫身体也不是很好。二姐常年在上海帮儿子带孩子，也常常不在家。我和大弟弟，也不在家。小弟弟虽然在老家，但他们做生意，平时也非常忙。所以，照顾父母的任务基本就落在大哥身上了。
   其实，大哥不光对父母好，对我们兄弟姐妹也好。记得我读高中时，因为家里太穷，大哥常常把做瓦工积攒的一点钱给我用。那时候，大哥还没结婚，虽然身材不高，可是，在我这个刚上高中的弟弟看来，他很高大。他常常送我去学校，肩上扛着大米，那是我一个月的口粮。印象深的有一次，车上的人太多了，我们不但没座位，连站在车里都困难。售票员是个胖胖的样子很凶的中年男子，他把大哥肩上的粮食夺下来，扔到车下，嘴上还说：“车上人都坐不下，你怎么还带粮食？”大哥并没有和售票员争吵，而是赶紧下车把粮食又背上车，因为他知道那是他弟弟一个月的伙食。售票员还想阻拦，我忍不住了，对他说：“你有什么权利不让粮食上车啊？谁规定车上不容许带东西啊？”车上人也帮着说话，售票员才没说什么。把我送到学校后，大哥常常还会把自己身上不多的一些钱塞到我手里。看着瘦小的还没我高的大哥，我真的不忍心拿他的钱。
      后来，我高中毕业了，上了师范了，还分配了工作，我们家的状况也渐渐好起来。在我和两个姐姐先后结婚后，已经三十多岁的忠厚老实的大哥才和邻村的一个聋哑姑娘接了婚。结婚后的大嫂很长时间没有怀孕的迹象，大哥很着急，父母亲更着急，因为他们还想抱孙子呢。所以，我和妻子带着大哥大嫂去了很多医院，最后，大嫂终于生了一个胖胖的男孩子。大哥大嫂高兴不必说，我父母亲更高兴！因为在老一辈的观念中，还是有点重男轻女的吧？那时候，我女儿已经出生了，两个姐姐也都生了男孩子。
   再后来，父亲走了，是带着遗憾走的，因为他没有看到他的孙子长大成人。就是现在，每次回家，老母亲还是唉声叹气，因为她最大的愿望还没有实现，她最疼爱的孙子虽然年龄也不小了，到现在还单着。
   每次回家，大哥最烦恼的事也是他儿子的婚事。虽然，为了儿子结婚，他做了很多准备，可到现在希望好像也很渺茫。为了儿子，大哥不但在镇上买了房子，在县城的也买了房。要知道，买房子虽然也有我们兄弟姐妹的帮助，主要用的还是大哥的血汗钱啊！现在，镇上房子和城里的房子都空着，侄儿在外面打工已经很多年了。虽然，上职中的时候常常到我家吃饭，毕业后，我也在我们小城里为他找了工作，可是，时间不长就去外面寻找自己的路了，不知道他的路最终在哪里？这也是现在的老母亲、大哥和我们兄弟姐妹最操心最烦心的事，可是，我们操心烦心又有什么用呢？现在社会上不结婚的人大有人在，就是我们身边也不乏其人。
   一会儿后，大哥的午饭也好了。因为大嫂上班不回来，吃饭的只有我、大哥和老母亲三个人。午饭很简单，一个红烧肉，一个肉饼，还有一个菜汤。大哥的红烧肉做得非常好，我吃过的饭店做的红烧肉也不算少，大哥做的红烧肉可以和他们一比。他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色泽红润，最重要的是瘦肉不柴。妻子做菜算是非常好的，可是，我觉得她做的红烧肉都赶不上大哥做的。可能老母亲也很喜欢大哥做的红烧肉吧？大哥把大块的红烧肉用剪子夹成小块放到母亲碗里，因为母亲牙口不好。大哥的肉饼做得也好，老母亲和我都吃了不少。
   一边吃饭一边聊天，我自然聊到侄儿的事，我劝他：“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现在的年轻人想的和我们不一样，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大哥没说什么，但脸上的忧虑我能看出来，我知道他还是心有不甘。侄儿比我女儿小一点，长得方面大耳，白白净净，像大嫂，很帅的一个小伙子。不过，虽然外貌不错，但性格内向，不善交流，这一点和大哥很像。这样的年轻人可能在社会上做事还行，谈对象可能有点吃亏。侄儿去过很多地方，做过很多工作，这方面肯定比一辈子守在老家的大哥强。可能喜欢苏州吧？他现在在苏州已经工作了很多年。大哥给他付首付买的房子，他只是偶然回来住住，房贷是他自己还的。
   其实，我是喜欢回家的，可是，我又怕回家，主要还是侄儿的婚姻问题。我们也想了很多办法，可是，现在和过去不同，家人再急也没用。大嫂虽然是聋哑人，但每次看到我们带着两个宝宝回家看老母亲，她也很着急。听母亲说：“她常常和你大哥做手势，意思是自己的儿子什么时候结婚啊？自己什么时候可以抱孙子啊？”我听后，心里酸酸的。大哥也常常和我说：“你们家的小孙子小孙女真可爱！”我知道，大哥多想有自己的小孙子或者小孙女啊！
   吃过午饭，休息后，我又陪大哥和老母亲坐坐。自然说周围邻居的一些事，包括哪个人生病了，哪个人又走了，我心里沉甸甸的。因为我想到大哥七十二了，也不小了，他也老了。他虽然对父母很好，对兄弟姐妹很好，对子女更好，可是，他的一辈子又多么辛苦啊！他黑瘦的身材就说明一切。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回家看老母亲时，大哥和我说：“我身上不知道怎么回事很痒。”我一看，吓了一跳，只见皮肤上全是红色的斑点。我赶紧带他去县医院看，开了一些药。过了一段时间，回家一看，好像没什么效果。又带他去南京的皮肤病研究所，吃了药后，效果好多了。
   其实，大哥平时很多小毛病可能并没和我们说，他都在默默忍受吧？人们常说“好人有好报”，不知道，这样辛苦的大哥什么时候才能心想事成？

后记：
   曾经在“扬子江文萃”看到一篇写他大哥的文章，非常感人。一个人能活成文中“大哥”的样子也算没有白活！他虽然身体残疾，但心灵高贵，活出了人的尊严。
   我不由想到自己的大哥，他虽然身体不残疾，他也是娶了一个聋哑姑娘（我们的大嫂），文中很多细节也发生在我的大哥身上。前几天，因为台风要来，我回家看了九十三岁的老母亲和七十二岁的大哥，发现母亲精神很好，大哥却很黑瘦，就写了上面的文字。
   其实，有关家人，我写过很多，可是，我却不敢写大哥，我觉得自己文字不能把大哥写好。可是，看了“扬子江的文字”的文章里说“大哥”是“头等体面人”，非常感动！我觉得我大哥虽然长得不怎么样，他也可以算是“体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