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河工

粮安天下 · 发表于 13 小时前

      这一生，我没有像父辈那样，为了讨生活，十几岁就开始，先后参与过苏北灌溉总渠、蒋坝抽水站、阮桥隔湖堤、大运河中埂切除、淮沭新河、淮安新河、大运河、十三堡大塘、周桥大塘等国家与地方声势浩大的水利工程。农村分产到户的最初那几年，我跟着乡村建设的节奏，干过几次公社统筹的小型河工。寒冬早春压在肩上的湿冷泥块，冻土滩上陷到脚踝的烂泥，工场上人情冷暖的点滴往事，早已深深烙进骨血，成了我青春里最厚重、最鲜活的人生底色。
      1983年寒冬腊月，朔风料峭，洪泽县落地世界粮食计划署援建的综合性渔业资源开发“2633”外援项目，经实地考察筛选，二圩滩涂地，被划入该项目渔业养殖建设范围，二圩渔业养殖场开挖工程全面开工。彼时我在大队小学做代课老师，按照公社河工用工政策，代课教师家庭可减免两个人口的河工任务，但家中其他分田人口的土方任务，仍要按时按量完成。看着父母和妻子劳作辛苦、负担繁重，恰逢学校放寒假，我在家空闲，便换下母亲，和父亲及妻子前往二圩工地挑工。
      那时的二圩是一片荒柴滩，齐腰的野草遍地丛生，整片滩地荒无人烟，所有鱼塘没有机械，全靠人工开挖、肩挑手扛一点点修出来。工程由县里统一制定标准，全公社集中出工，人手多，任务分摊下来不算重，大队按生产队划分施工地段，各生产队在自己的区段内完成土方即可。
      这是我人生第一次上河工、挑重担。隆冬腊月，滩地积水已经排干，表层冻土硬得像铁块，踩上去硌脚钻疼，下层泥土依旧松软，一脚踩下去能陷下半尺，行走十分费力。人人挑着沉甸甸的泥担，在冻滑的滩地上一步一挪、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摔跤是常事，一趟往返下来，浑身力气几乎耗尽。
我初次干重体力活毫无经验，不会挖锹上土，也不懂巧劲卸担，全程只靠蛮力硬扛。日复一日来回奔走，沉重的担子长时间压在肩头，没经过打磨的嫩肩很快磨破、红肿发炎，每挪动一步，伤口就扯着钻心的疼，其中滋味苦不堪言。
      那年工地伙食由生产队统一开伙，各家自带大米，集体凑钱买菜做饭，所有人同吃一锅饭。我从没干过这么重的体力活，摸不透工地吃饭的门道，开饭时先盛满一碗慢慢吃，等吃完想再添，锅里已经见底，常常吃不饱，下午挑担时肚子饿得咕咕作响。
      一起出工的屠永金老三看我总挨饿，私下把吃饭的窍门告诉了我：“第一碗别盛太满，快点吃完，第二碗使劲压实装满再端走，这样才能吃饱不挨饿。”一句朴实的话，满是庄稼人的真心善意，陪着我熬过那段难熬的冬日工期，如今回想起来，心底依旧暖暖的。
      1984年早春，公社布置为张桥渔场复堆的任务。工程规模不大，土方按人头分到各个互助组。我家和屠永金老三四兄弟家、三姑家、陈洪均家同在一组，几户人家互相搭手、齐心出力，工期很短，一周就顺利完成了全部土方任务。
      之后几年，我一边在农校读书一边务农，又陆续参加了几次县里和公社组织的水利、基建工程，还去205国道东双沟段、黄集段挑筑路基积土。在黄集挑205国道积土时，我家和我三姑家两家劳力少，人口多，分到的土方量大、工期又紧，只靠自家人力很难按期完工。
      患难之处见人情，位于黄集街南与我姚氏同宗族的，姚氏长辈到我们的工地看看，看到我们的工地后，当晚他就动员几位叔伯带着家中晚辈，过来帮我们突击几日赶赶工期。在黄集公社陶石大队任书记的大舅听说我们在黄集挑205国道积土，舍不得我这个外甥，于是，找来十几个亲戚前来支援两天。
      就这样靠着族亲与大舅的倾力帮忙，后来，我们小组是全生产队最先完工的。等我们收拾东西回家三天后，生产队里其他小组才陆续收尾。冬日寒风扑面，但同族相帮、亲戚相助的暖意，冲淡了河工劳作的苦楚，给辛苦的日子添了满满的温情。
      我最后一次参与的河工，是1990年冬天洪金干渠疏浚工程。工程以生产组为单位集体出工，家里人手紧张，我向农技站领导请了几天假，跟着本生产组人员赶到工地，当天安顿妥当，准备次日开工。不料开工前夜上游突然泄水，河道灌满积水，疏浚作业无法开展，我们一担泥都没挑，第二天就随队伍返程回单位上班了。
      岁月匆匆，靠人力肩挑手挖的河工年代早已远去。当年的荒滩冻土、泥泞路基，如今变成规整的养殖塘口、通畅的沟渠、平整坚固的道路，实实在在造福着一方百姓。
肩头扛过的重担，冬日挨过的饥寒，那一代人扎根泥土埋头苦干的身影，化作质朴的乡土记忆，静静珍藏在心底，经年累月，从未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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