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陈薄荷岁月留痕

粮安天下 · 发表于 13 小时前

回望上世纪七十年代中后期至八十年代初的乡村岁月，集体经济底子单薄，村民增收渠道十分有限。1976 年，东陈大队党支部牵头谋划，组织各生产队划拨地势较高的旱地，上马薄荷种植与土法炼油副业。这项乡土产业存续不足十年，是当年全村最稳妥的增收门路。

      从苏南调运根茎引种育苗，四季田间精细化管护，入冬覆土护根越冬，盛夏抢收晾晒鲜草，再到土法蒸馏炼油，全部由生产队社员集体完成，炼制的薄荷油统一交由供销社外销。日复一日伴着青草气息与作坊烟火的劳作，化作一段真切厚重的乡土记忆，长久留存下来。

      薄荷生长对地块条件挑剔，只适宜土质疏松肥沃、地势高爽、排水顺畅的旱谷地，低洼积水地块很难培育出优质植株。各生产队逐块实地踏勘，精心挑选旱谷良田，主动避开易涝洼地，从地块源头为薄荷稳产提质打好根基。彼时本地没有薄荷种源，繁育用的根茎全部从苏南调运，依靠无性繁殖逐步扩栽。引种的根茎数量稀缺，第一年只采用稀植模式，不安排收割炼油，全队社员一心繁育根茎、扩增田间苗株基数，为后续规模化种植储备充足种苗。每到入冬寒潮到来前，大家扛着锄头在田间清沟培土，厚土严严实实护住地下根茎，让根茎在土层里积蓄养分，待到来年春暖时节，便能顺势破土出苗。

      各生产队专门指定一名副队长全权负责薄荷田管理，栽植定植、水肥施用、田间巡查全程盯办。秋季栽植工作收尾后，越冬防护按标准落实到位。开春地气回暖，薄荷嫩芽顺着垄沟破土而出，社员集体下地翻耕起垄、规范移栽。除草松土、开沟沥水是田间常态化作业，杂草争肥、雨季积水都会直接影响最终出油的产量与品质，田地里常年都有人值守打理。田间底肥以农家有机肥为主，深耕入土改良地力、养护根系；薄荷进入旺盛生长期，再分期追施碳酸氢铵、过磷酸钙、氯化钾等单质化肥，按需补充生长养分，株苗长势敦实健壮，原油成色与产量同步提升。

      常年在田埂间来回巡查，俯身触碰过薄荷叶独有的凉润触感，便能真切体会，田间每一寸蓬勃长势，都凝结着社员实打实的辛苦付出。

      初夏时节，东陈的田野被连片薄荷铺成起伏绿浪，清风拂过枝叶翻涌，清冽的凉香顺着风势漫遍整个村落，走出数里路程，鼻尖依旧萦绕着这缕熟悉的气息，成为那个年代乡村夏日独有的味道。进入三伏，正午烈日光照最强，薄荷叶内部精油积累达到峰值，是全年采收炼油的最佳时段。生产队执行按劳记工的集体生产制度，收获季全村男女老少主动投身劳作。青壮年顶着烈日躬身割取鲜草，骄阳灼烫皮肤，汗水顺着脸颊不停滴落浸透衣衫，依旧不停歇地承担收割、烧炉炼油的重体力活；老人和妇女在田头细致摊晒草料、分拣枝条，等到鲜草脱水变软，再统一捆扎运送至炼油场地。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多炼出一斤薄荷油，集体积累就多一分，年终按工分分红时，自家的生活就能多一份改善。

      当年乡村生产条件简陋，没有专业炼油设备，村民就地取材，用铁锅、木盖、铁皮管道、盛水木桶搭建简易蒸馏装置，整套炼制技艺，都是社员在长期实操中不断摸索总结出的乡土经验。鲜草入锅摆放均匀，锅盖压实密封，杜绝蒸汽外泄造成损耗；灶膛火候需要精准把控，火势过旺极易烤焦草料破坏精油品质，火势偏弱则蒸汽不足、出油量偏低。炼油棚空间密闭，炉火持续烘烤，热气裹挟烟尘四处弥漫，守灶的社员满脸烟尘，衣衫一遍遍被汗水浸透，往往要连续值守数个时辰不间断蒸馏。

      薄荷茎叶受热汽化形成蒸汽，经由管道通入冷水桶冷却，凝结成油水混合原液，经过静置沉淀、人工细致分离后，澄澈透亮的薄荷原油缓缓析出。凑近细嗅，清爽的香气直沁心肺，每一滴油料，都承载着田间烈日下的收割辛劳，和炼油棚里高温炙烤的默默坚守。

      那几年的夏秋两季，东陈乡间白日田间镰刀起落声此起彼伏，夜晚炼油作坊灯火长明，薄荷年年丰产稳产。各生产队产出的薄荷油全部上交公社供销社统一售卖，所得资金归入集体账目。钱款用于添置农耕机具、整修沟渠水利、帮扶村内孤寡与困难农户，剩余收益按照全年工分核算分红，逐一发放到各家各户，实实在在改善着村民的日常生计。

      八十年代初期，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乡村全面推行，集体连片种植的生产模式退出乡土舞台。曾经一望无际的薄荷绿田改回稻麦油作物，日夜烟火蒸腾的炼油作坊陆续关停沉寂，乡野间随风飘荡的薄荷清香慢慢消散。

      田野间随风摆动的薄荷绿影，田埂上弯腰劳作的身影，炼油棚彻夜不熄的灯火，还有挥之不去的清凉香气，深深镌刻在东陈老一辈人的脑海里。这段发生在乡土之上的集体劳作往事，是一代人难以磨灭的乡愁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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