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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堤梅记
陈少艾
冬天深了。风一吹，脸颊绷得发紧，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薄雾，又倏忽散开。我踏着微霜前行，仿佛赴一场与老友的约定——那条横卧千年的古堤，每当此时，堤梅悄悄捎来消息：它已悄然绽放，静候你来相见。
这堤，本名“高家堰”，东汉初建，宋元加高加固，明清修缮得最为齐整，既是守护淮水安澜的“定海神针”，也是江淮平原上一条沉稳厚重的“大地脊梁”。可如今，人们更爱称它“梅堤”——不为它有多高、多长，而因为自明末起，一代代人便在这堤上种梅：腊梅傲雪、红梅灼灼、宫粉梅温婉……几百年风雨冲刷、霜雪压枝，树越老，根扎得越深；天越冷，花反而开得越精神。春有桃李芬芳，夏有荷风送爽，秋有丹桂飘香，都是赶着好时节热闹登场；唯独梅花，偏挑最凛冽的时节，在冻土未解、屋檐还悬着冰棱的清寒里，悄悄鼓出花苞。远远望去，如一缕淡青烟霭；走近细看，却似一树跃动的火苗——枝干虬曲如铁，斜刺向苍茫天空；花苞圆润似脂，裹着一层素净的薄白；初绽的花瓣泛着浅粉，盛开时则幽香浮动，数里之外都能闻见那清冽气息；落下的花瓣也不萎不烂，被风一卷，打着旋儿轻盈飞舞，像雪，却比雪更轻；似魂，又比魂更真。最是奇妙：一棵树上，常同时缀着花苞、初绽、盛放、将谢四种姿态，仿佛时光在这里放慢了半拍——不催不赶，不挽不留，只静静守候生命依着自己的节律，从容舒展。
梅花的特别，正在于一股“反着来”的倔劲儿。兰花爱躲幽谷，荷花偏立水心，菊花得意秋霜初降——它们都挑舒服的地方安身；可梅花偏不。它不争春日暖风，不羡夏日浓荫，不贪秋日丰足，专往最冷、最静、最无人问津的角落扎根。它把冰当砚台，把雪当宣纸，拿北风作刻刀，在天地最空旷的留白处，书自己最醒目的诗行。它不靠招蜂引蝶讨喜，也不凭借浓艳颜色抢眼，单凭一股清清冷冷的幽香——初闻似山涧清泉沁凉，再嗅如古寺檀烟悠远，多闻片刻，舌尖竟泛起一丝微苦，转瞬又化作甘甜。这味道印证了一句话：真正的美，从来不是轻轻松松来的，得经得住寒气透骨的熬炼。
所以啊，梅花早就不只是一朵花了。它早已化作国人心里的一盏灯，照着我们怎样做人。王安石路过墙角，见几枝梅顶着残雪盛开，脱口吟出“凌寒独自开”——他赞的哪是花？分明是那份不攀附、不凑热闹的铮铮骨气；林逋隐居杭州孤山，拒不做官，偏要与梅为邻，写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把一生托付给清寂与自在；陆游困守荒郊驿站，桥断路绝，梅花零落成泥，他却道：“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人可以潦倒，心不能塌陷；王冕画梅，一张素纸只绘几根瘦枝，不设背景、不施颜色，题句曰：“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他画的哪里是花形？分明是人格的底稿。这些诗句，表面咏梅，实则是在人心深处种下一棵树：根须扎进良知的土壤，主干挺向信念的苍穹，年年寒冬，它都准时绽放。
梅花的精神，早已融入国人的血脉。它代表一种“冷时候的坚持”：别人缩进屋里烤火，它偏在风里站直了身子；它代表一种“柔中带刚的韧劲”：枝干看似嶙峋歪斜，却越压越弹；花朵看似娇嫩，却能在零下十几度的严寒里开得饱满丰盈；它更代表一种“清醒的勇敢”：不因别人都不开就怀疑自己，也不因自己开得早、开得亮就沾沾自喜。古人说梅有“四德”：初生为元，开花为亨，结果为利，成熟为贞。可梅花真正的德行，不在顺时应节，而在“冷到忘了季节”的定力：它不等春天来敲门，自己便推开窗；不等人来围观，自己开得认真、开得尽兴。
这么想想，做人何尝不该学学梅？人生路上，谁没碰过急雨、长夜、流言、冷遇？若学桃李，就得等东风来了才敢冒头；若学柳树，风一吹就弯腰，风停了又直不起身；可学梅呢？它教你，在心里悄悄种一棵“精神之梅”：根往良知的冻土里扎，枝往信念的寒空里伸——没人鼓掌，照样默默结苞；风雪压顶，依然静静吐香。这不是躺平，而是以静制动、以柔蓄力；不是逃避，是把力气收回来，养在骨子里。梅不跟桃李抢春天，可整个春天，都因它有了分量；人不跟世人争虚名，可生命自有它的光亮和温度。所谓“守得住”，不是硬扛着不动，而是像梅枝一般弯而不折，静而不死，看似无声无息，暗香早已翻山越岭，沁入人心。
暮色渐浓，天光微醺。我伫立梅堤尽头，湖风拂面，几片花瓣轻轻落在肩头，凉凉的，轻得像时光抖落的碎银。回头望去，古堤蜿蜒如龙，伏在湖畔静卧；梅影摇曳，在夕照里晃动，像一行行流动的墨字。千年堤坝与百年老梅，在暮色中悄然相融。堤是梅的筋骨，梅是堤的心跳。它们共同诉说着一个朴素的道理：真正有力的东西，往往不吵不闹；最深的坚守，常常安静得听不见声音；而最高贵的绽放，永远发生在别人转身离开的地方。
回家路上，衣襟上还沾着那缕若有若无的清香。忽然我明白了：梅花之所以长在堤上，并非因为堤上好种花，而是因为堤给了它扎根的厚度，梅给了堤活着的呼吸。人活一世，也该如此，用岁月筑一道“心堤”，护住内心那方净土；用风雨浇灌一株“精神之梅”，让灵魂在寒凉中抽枝、孕蕾、吐芳。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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