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1992年8月,我调离了工作了五年的洪泽县黄集中学,也退出了我一手创办的校办厂——黄集手套厂。
时隔三十多年,回想起当初创办和离开手套厂的日子,心中仍有许多失落和不甘的滋味。有些人、有些事一直埋在我心里,我从没对曾经的同事和他人提起。
九十年代初,全国掀起了全民创业的热潮,教育系统也纷纷开始创办校办企业。在这股创业风潮兴起后,我三姐夫妇在淮安县林集中学创办了校办厂,申请了化肥启点器专利,生产这种农民施肥用的产品。
在我入职的第三年,大概是1990年夏末秋初,我所在的黄集中学领导与我三姐夫是同村人,他们在获知信息后,便联系我三姐夫妇在老家中学也创办一个厂。在双方谈妥后,我被从教学岗位上抽调下来,被任命为筹建的黄集手套厂厂长。
当时,二十四、五岁的我,对创业真地一窃不通,好在当时教育局设有专门管理校办企业的办公室。局创业办由熊副局长分管,记得还有个陈主任,他们对校办企业很关心,让我参加了厂长培训班学习,我由此初步掌握了一些企业管理知识。
初创企业真得很难,三姐家在送来十几台针织手套机之后,基本上就什么都不问了。生产需要人手,需要生产原料,需要销售渠道,需要流动资金。当时,这个手套厂应是洪泽县第一个手套厂,在洪泽根本招不到针织熟练厂,更招不到熟练的机器维修工。
为了让手套厂尽快启动生产,我只能自己出去找纱源。九十年代初,还处于计划经济转轨的时候,老淮阴市只有一个清江棉线厂,还在执行计划供纱的老规矩。我好不容易托关系找上了这家厂,由于我们新办厂没有计划,只能走人情批给我们议价纱。一吨16支纱八千多,要比计划纱多出一两千;一吨21支纱一万两千多,要比计划纱多出两三千。
为了能让手套厂尽快生产,我从有限的筹集资金中不得不先订了一吨半16支纱,以好先启动生产。记得提纱那天,我早早起床,到街上匆匆喝了碗豆腐花,就一人乘客车去了市区,到纱厂开到票提纱时,人家问我车呢,我才知提纱是需要自己带车辆的。
厂里提纱的人很多,收票的人看我年青,便好心提醒我厂里正好有辆车有空,如果厂里有认识的人说说好话,兴许会帮我跑一趟。
听了好心人提醒,我便买了几包烟腆着脸皮去了供销科,找上仅有一股之缘原来所托的人,人家也很帮忙,很快帮我搞定了车辆。装完纱,已是中午,我已是饥肠碌碌,本想请人家吃个午饭,但人家早已在厂内食堂吃过了。师傳为了赶时间,便让我上车赶紧走。
下午三点多钟,到我的小厂下完了纱,我满身都被汗水湿透了,衣衫都可拧出水来,人也饿得虚脱了。
厂里有了纱,我又雇车去了淮安县林集中学,那里靠我姐家厂边有一个先办的手套厂,我找他们厂长,人家看在我姐家的情面上,派了两个手熟的小姑娘和一个机修工,让他们帮我带新手个把月。
经过一个多月的摸索,小厂招收的二十多个工人勉强可以织出半成品手套了。针织手套有平口和罗口的,平口的售价便宜,利润也低,销量也少于罗口的。
可是,我们先前买的机器中,并没有罗口机,在手套生产后我才知道。于是只能再来采购罗口机,在求教人家后,我从宁波市东方针织机械厂订购了四台罗口机。
为了尽快提到机器,我只好只身奔波宁波。那时,通讯、物流、付款都没有现在便捷,首次出远门,我的心里难免忐忑。尤其出发前,校领导好心提醒我,外面小偷和扒手多,让我出门多加防备。
为了便于联系和安全起见,我用工资买了个BP机,买了件多口袋背心,把买机器的几千块钱分装在背心口袋内。当时,洪泽汽车站有直通常熟的大客车,我乘大客到了常熟,订了第二天一早的火车票,在车站旁的虞美人客栈住了一晚。
当时,从常熟到宁波,需要到杭州转车。这是我第一次坐火车,头真是转得西晕,尤其是坐在火车上,担心身上的巨款,一直提心吊胆。
到了宁波,联系上东方针织机械厂,方知这是一家处在郊区的乡镇企业。在市区搭上去这个厂的小客车,一路在破石子路上颠簸,在离厂大约500米的地方,小客车把我放下,我也终于看到了那个厂的厂门。
到了厂传达室,联系上厂内的销售,按约定签了合同付了款,有人从车间拖来了我们订购的4台机器,放到了厂门外。
望着放在厂门口的四台机器,我问厂里不负责发送吗?接待我的人说,厂里只有一辆车,已经出去了,他们不负责送货,让我自己想办法,说完就冷漠地走了。
初来此地,我满眼一般黑,这个厂又处在鸟不拉屎的地方,半天也看不到一辆路过的车。
我见找这个⺁帮忙无望,如果在这里耽搁时间长了,到了晚上更麻烦。幸好我在到宁波时为防万一,买了辆手提的行李车,于是我一发狠,就一台机器一次几十米几十米地向那条来时停靠的路边挪,当时那般委屈和无奈,让我的泪在不知不觉中和着汗水流下。
好在把四台机器挪到路边不久,有一辆三轮马自达开了过来,我拦下这辆车,与之谈好了价格,虽然被宰,多花了些钱,但终让我在天黑前人与机器都到了火车站边,让我在小旅馆落下了脚。
第二天一早,我把四台罗口机托运上火车,发往常熟站。上了火车,我心里还是不安宁,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办托运,担心如果机器到了,我人没到,那如何是好?
好在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在我到常熟站下车后,我到托运处不久也等到了我托运的机器。
看到这四台重达七八百斤的机器,我一个头两个大,我一个人真没力气再去动它们了,于是我与站里协商,我出去找人找车来拖。
我找到了我来时住的虞美人旅馆,老板还认识我,我讲我晚上还住他这里,想请他帮我找辆三轮车,帮我去拖几百斤东西。
老板见我是回头客,又看我与他儿子差不多大,便热心地帮我喊来了一个骑三轮车的,并让那人不要多收我钱,帮我去拉货。
第二天早上,我还约那个骑三轮车的,让他帮我把机器送上了回洪泽的大客车。这一趟宁波之行,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人在孤立无援时多么需要自立。
有了机械,小厂生产也渐渐稳定了下来。有了产品,还得去跑销路。经过一次次拜访,我与县百货公司劳保柜、县劳动服务公司经理部、县化肥厂、县水泥厂,还有一些乡镇企业、村代销店,初步建立了销售渠道。但是,县内销量终是有限,我便只身去了南京葛塘大厂区,在那里的复合肥厂首次敲开了销售大门。
经过数月的市场奔波,不仅让我知道了销售渠道建立的重要性,更让我清楚地知道我这个小厂与别人手套厂的差距。我的小厂不仅纱比别人进得贵,而且我们使用的机器己经大大落后于南方的企业,人家的手套机已经是半自动的了,而我们还是全手动的。我们的生产效率远远低于人家,生产出的手套成本远远高于人家。
为了小厂的发展计,我诞生了与人家联营的想法,并与市区和苏南的厂家进行了初步洽谈和销售上的合作。我利用我建立起来的销售渠道帮他们代销些货,他们帮我更换机器并代培工人……
然而,一切计划都不如变化来得快,三姐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他们夫妇之间的矛盾也不断升级,这让我失去了再办这个厂的激情,我不愿再介入由他们联系办的这个厂子事务中。我心中虽有遗憾和不甘,但我在结清了小厂工人的工资后,还是果断地辞去了厂长职务,让他们自己选人来接手……
这么多年过去了,与我同一时期办厂的人大多发达了,接替我的那个张厂长分给他的一套镇江中房颐和家园别墅就时值上千万元……
人各有志,多年后我还是无悔自己当初的决定,虽然那个厂有我流过的太多汗水,但不是所有付出都会得到回报的。
我1992年8调离了黄集中学,我创办的那个手套厂不久也停办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