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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国庆回老家,饭桌上出现频率最高的一个词,是"降薪"。 老家在沿海省份的一个山区县,也是常年在往外送人的那种县。去年起,绩效工资就按基准打了折;今年换届,新来的书记是财政系统出身,上任后先动的,还是绩效这块的发放节奏。 消息传得不快,但传得开。县里大大小小的单位,几乎都听说了。原本工资就不高,这一动,不少人心里那本账,又得重算一遍。 把事情顶到台面上的,是老师。 老师人多,单位集中,说话也齐。群里一个人开口,很快就变成一片声音。节前,被压着的那部分绩效,又补发了一点。但饭桌上几个同学心里都清楚——这更像是为了让大家安安稳稳过个节,不是问题真的解决了。 其实那晚大家各说各的,最后倒有个共识:降薪这件事,换谁来当书记、当县长,大概率都得这么走一遍。区别只在于,早半年,还是晚半年。 这不是哪个人的问题,是账本的问题。
01.先看进钱这头: 撑了很多年的那根"大水龙头",收小了 一个县的财政,说到底就是两句话:钱从哪来,钱花到哪去。 进来的路,主要两条——税收,和卖地。不够的部分,靠上级转移支付接一接。其他卖资产、卖权益的招,都属于"只能卖一次",比如县城马路上那些收费权、停车位,很多年前就处置得差不多了。 出去的路,也是两条——养人,和办事。养人是编内编外的薪酬加上机关日常运转;办事是民生保障和公共服务。至于项目支出、债务利息这些,能往后挪就往后挪。这也是为什么这两年,县里的基建活儿越来越多人不敢接。 前些年地产热,财政跟得上,支出也就有底气。可这几年,进的口子越收越窄,出的地方一个都没少。 税收是慢变量,很难救急——很多招商引资,地方财政还得倒贴。真正撑起县城财政很多年的,其实是卖地,那是一根"大水龙头"。龙头开得大,什么都好办;龙头一收,只能从犄角旮旯里抠。 年份 | 地方国有土地
使用权出让收入 | 变化 | | 2021 年 | 约 8.7 万亿元 | 历史峰值 | | 2023 年 | 5.8 万亿元 | 明显下滑 | | 2024 年 | 4.87 万亿元 | -16% | | 2025 年 | 41518 亿元 | -14.7% |
数据来源:财政部《2025 年财政收支情况》及历年公开数据。2025 年数值为财政部公布的准确数。 四年时间,地方卖地收入少了约 4.6 万亿,降幅超过五成,而且是连续几年两位数的下滑。 卖地在很多县里,是可用财力的大头。它一腰斩,就不是"少花点"的问题了——是很多原本勉强能凑出来的开支,直接变成了"凑不出来,但还得凑"。 再看一眼另一半: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也在缩。地方本级收入这几年增速一直在低位徘徊,2025 年增长 2.4%,看着还行,但摊开绝对值看,那个高点之后就再没回去过。
02.再看花钱这头: 能缓的都能缓,唯独工资缓不得 县里最要紧的支出,往往不是修路盖楼,是养人。 在岗人员的工资、社保、公积金、退休待遇,加上机关日常运转。项目可以缓,工资不能停。 所以在几乎所有县财政的公开文件里,都能看到同一句话:优先足额安排"三保"支出——保基本民生、保工资、保运转。 简单来说就是:再难,也要先保基本工资;其他能灵活处理的,先往后排队。 收入这边少了一大块,支出这边一分不能少。这个缺口,只能从"可变的那部分"里想办法——也就是绩效、津补贴、奖励这些弹性收入。 这个比例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个县如果只会腾挪,它其实一直在还昨天的账。就像普通人家,天天入不敷出靠刷信用卡,总有一天会暴雷的。
03.为什么每次都是老师先发声? 人多、声齐,是结构决定的 为什么降薪的消息,总是老师的声音最先被听见? 不是因为他们降得最多,而是因为他们人最多、单位最集中、说话最齐。一个县里,教师系统的体量,往往比所有行政机关加起来还大。同一个动作落到几千人身上,一个人开口,就是一片声音。 所以老师"先发声",是结构决定的,不是他们特别爱较真。 而且这一轮调整,落在不同人身上的感受并不一样。收入里弹性部分多的人,被触动的就多;弹性部分少、以基本工资为主的,感受就轻一些。这不是公平不公平的问题,是"谁的收入里弹性部分更多"的问题。 这种感受,在别的地方也有回声。湖南攸县,有教师反映绩效发放节奏被打乱,当地教育局的回复是:部分月份奖励性绩效暂缓,与个人社保公积金清算衔接有关,后续将按月发放。河南南阳卧龙区,也有教师反映绩效、公积金缴存存在延迟,当地回应称,将优先保障"三保"资金,再分批拨付其余款项。 这些回复里其实藏着一句实话:钱不是不给,是要按轻重缓急排队。基本工资排在前面,绩效往后靠。
04.降薪只是第一张牌, 后面还有三张 很多人以为,降到头就完了。不是。降薪只是县里最先能打的一张牌,因为最快、最直接。可财政缺口是个持续的窟窿,光靠省,是堵不住的。 县里能用的招,说到底就四张牌。 一批项目先暂缓,一批预算砍掉,运转经费收紧。这种方式最快,但压掉的是未来的发展潜力——路今年不修,明年大概率更贵;维护费今年不花,往后可能要花十倍去补。 每年两会报告有一条单独说争取上级资金多少作为成绩。也就是县里把挣不够的缺口,用上级拨款来补上。但这笔钱要看上级财政的总盘子,一般不确定、不可控,而且这笔钱大多是指定用途的——比如防灾减灾的钱,你是不能拿去发工资的。 把当期缺口往后推。举债能上项目、能稳增长,但债终归是要还本付息的。举债等于把今天的问题,先推给明天。很多县这一步已经走得很吃力了,都在化债,还本付息的能力基本都没有了。 闲置国资、土地、经营权变现,一次性补血。可这类资产卖一次少一次,不能年年指望,何况大多数县能卖的都卖得差不多了。 第二张牌,也就是转移支付,是很多中西部县城的命根子。有统计显示,部分中西部省份,转移支付占财政支出的比重高达三到七成。换句话说,这些地方每花出去10块钱,有4到7块是上面给的。 2026 年,中央对地方转移支付安排104150亿元,比上年增长2.2%,连续第四年站上10万亿台阶。其中,专门给基层"保基本民生、保工资、保运转"的县级基本财力保障机制奖补资金,安排4895亿元。 数据来源:财政部《关于2026年中央对地方转移支付预算的说明》。 数字之大,恰恰说明基层之渴。这笔钱能兜底,但它兜的是"底线",兜不出"宽裕"。
05.真正的底牌: 光靠腾挪,永远在还昨天的账 把这四张牌放一起看,会发现它们有个共同点——没有一张是能"造血"的。 压支出是省钱,争取转移支付是求助,发债券是借钱,卖资产是变卖家底。都是腾挪,不是发展。 一个地方真正的出路,只有一个方向:培育出产业,留得住人,让钱能自己转起来。 可产业这件事,恰恰是最慢的。这些年不少县都在砸钱建厂房、砸钱补贴引项目,方向没错,但产业链能不能反过来把财政养起来,不是三五年能看出来的。有的厂子产值做得漂亮,利润薄、优惠多,最后真正留在地方的钱,远没有数字看着那么美。 一个地方若只会腾挪,它就永远在还昨天的账。只有真正长出产业、留住人才,才可能良性循环。而这两件事,都需要时间,且谁都替不了。 所以,这次虽然补发了一部分绩效,但大的趋势短期内很难扭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换谁来当领导,差别都不大。
06.但也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不是所有县城都一样 说到这里,得把话说全。 并不是所有县城都在经历同样的境况。江苏昆山、浙江义乌、福建晋江这些头部县城,GDP 超过不少地级市,财政收入充沛,体制内工资按时发,年终奖也少不了。 真正压力大的,是那些缺乏核心产业、依赖外贸代工或财政转移支付的普通县城。 所以不能一句"小县城不行了"就概括所有地方。真正要做的,是看明白:你所在的那个县城,到底靠什么在养活自己? 如果靠的是土地财政和转移支付,那你就该知道——"等",不会让情况自己变好。 支撑县城近三十年扩张的那套旧模式,已经谢幕;新模式还没有完全成型。我们正卡在这个换挡的中间地带。
07.换挡期,普通人能做什么 抱怨大环境没有用,把账算清楚、把路看明白,才有用。 一、别再把"回老家"当成理所当然的退路。回去之前,先搞清楚那边的就业市场、薪资水平、产业方向。它可能比你想的更需要"提前调研"。 二、别把"考编"当成唯一的出路。体制内也在过紧日子,编制总量在精简,非核心岗位逐步退出编制。稳定,正在被重新定义。 三、保留你在大城市积累的技能和人脉。那些是能带走的东西,是你到任何地方都立得住的底气。 县城的工资会不会继续往下走?没人能给出确定的答案。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当潮水退去的时候,你得确保自己不是在裸泳。 本文基于公开资料与在地观察撰写,文中人物案例为脱敏处理,不指向具体地区与个人;宏观数据均注明来源与口径,其中 2025 年及以前为已公布数据,2026 年为预算安排数。观点仅代表个人,不代表任何机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