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六月的老家,西南风一吹,麦子就黄透了。在大户承包的田里,收割机轰隆隆地忙碌着,拖麦子的箱式货车在乡间的水泥路上往返穿梭。这时,我就会想起小时候,我们家种地时母亲割麦的情景。没有机器,只有那把月牙形的镰刀和母亲微微弯成弓的背影。
天还没怎么亮母亲就醒了,借着锅屋透出的灯光,她坐在桥口边的水井上磨镰刀,磨刀石是青灰色的,中间的凹槽被磨的发光且滑溜。母亲左手握着刀把,右手压着刀背来回蹭。磨了一阵子,母亲就用拇指试试刀刃快不快。隔了一季没用的镰刀生了锈,为了好磨,母亲昨晚就把它浸泡在水盆里。母亲一边撩水一边磨,滴在地上磨刀水黑红黑红的。母亲把磨好的镰刀用旧衣服裹好,放在锅屋的角落里,防止我们醒来时不小心碰到会划伤我们。
磨好了刀,母亲在锅里放几瓢水开始熬一锅玉米稀饭,风箱“吧嗒、吧嗒”被母亲拉着。灶堂里的火光印红了母亲的脸庞。母亲像一位准备出征的战士,思考着该如何对付这场近在眼前的战役。我们还没睡醒,她就自己就着咸菜喝了两碗,然后握着镰刀往田里走去。
母亲走到地里时天已经放亮了。我家的麦地是南北走向的,母亲是从东边的一垄开始割的。等到我起来吃过早饭,奶奶让我给母亲递点摊的饼过去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母亲的一垄地也差不多割到头了。我站在地头喊了母亲一声,妈,来吃饼。母亲转身看了我一眼,说,马上来、马上来。说着又低头割了起来。只见她左手揽麦,右手挥镰,麦杆应声而倒,动作一气呵成。母亲一边割还要一边捆,捆的时候,要先从刚才捆好站立的麦捆上抽取一把长的麦秸,匀成两股从把麦颈处对接交叉拧一下,放到地下再把新割的麦子放在上面,然后人要蹲倒用膝盖压住放在地上的麦把,两只手从麦把两边把麦把操起来,两手用劲捆紧再把麦把扶站起来。如此反复操作,割一捆打一捆站一捆,母亲的身后基本是等距离站着一捆捆麦子。至今想起来,那都是我看过的最美丽的麦收风景。
一垄地割完,母亲来到我身边时,身上的蓝布衣裳已经湿透了,贴在后背上。汗水顺着脸颊滴进麦田。母亲扯下脖子上毛巾擦脸。我注意到,母亲的脸被太阳蒸的通红通红的,眉毛上鼻孔里全是灰,手指丫也黑乎乎的。母亲伸手拿饼时,手掌也被刀柄磨的红红的。我心疼母亲。说:妈,让我割下试试。母亲不允许,说镰刀太快会伤着你。
吃完饼母亲又喝了几口水。说,真饿了,早上喝两碗稀饭来的。你到河边的树下坐会儿,我再割一会儿就回去。六月的太阳不知道咋那么利害,我坐在树下都是感到浑身热哄哄的,好像喘不过气来。抬眼望去母亲弯腰割麦的身影,在麦田里时隐时现。气温太高了又没有风,母亲每割一把,面前的麦子上腾起的灰尘,好像都把母亲包围。可是她全然不顾舍不得歇一下。见有不少人提着镰刀往回走了,我喊母亲也回家。母亲不肯非要再割割。
过了一会儿,我又喊着要回家,母亲抬头望了望左右,邻居的田里几乎都没人了,母亲才同意回家。回去的时候,母亲走一步晃一下。我跟在后面,看见她的两臂全是麦芒刺的红印子。不知怎么和母亲讲,只有默默跟着她。连续两天割下来,母亲的手就端不住碗了,吃饭只能把碗夹在左臂弯里,右掌被磨破的地方血红的,拿筷子还要支着点,只能拇指、食指和中指捏着筷子夹点菜吃。甚至有时累的不想吃饭。那时的农村,像母亲她们这一辈人真是太辛苦了。
后来我随父亲的工作,跟着进县城读书。农忙时总跟母亲说别累着,不行我们就请人帮帮忙。记得有一次,我周末回家,看见母亲还在田里割麦,头发白了大半,背更弯曲了。如今母亲走了,生了锈的镰刀还挂在老家的墙上。今年麦收,我又去了田里,蹲在麦地旁。听见风里全是“沙沙”声,像是母亲在说,快了,割完我们就一起回家。西南风又起,麦浪翻滚,我却再也等不到那个怕我被镰刀伤着的人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