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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阿嬷的情书》热映,观众在一封封情意满满的书信中拼凑出了潮汕人“下南洋”的故事。有江苏网友追问:“那个年代,我们的祖辈在干什么?”“江淮大地上是否也发生过类似动人的故事?”评论区给出了回应:“上河工”。 潮汕有“下南洋”,苏北有“上河工”。“上河工”是当时江淮地区特有的叫法,指人力挖开河道、修筑堤坝,具体指修筑当时苏北地区规模最大的水利工程——苏北灌溉总渠。1951年冬天,50多万民工,没有机器的轰鸣,甚至没有足够的工具,他们以血肉之躯为笔、以168公里河道为纸,仅用了一个冬天,写就了一封留在江淮平原上的“情书”——此情并非书予伴侣,而是写给后世的我们。起笔:“一定要把淮河修好” 苏北地处淮河下游,地势低洼,河湖密布,许多村落甚至直接以“洼”命名。这片土地曾因水而困,而非因水而富。“大雨大灾,小雨小灾,无雨旱灾”——几乎每一年,苏北人民都面临着河流带来的生存困境。
《江苏省志·水利志》记载,1931年夏天,江淮沂泗并涝,里下河地区“十多县陆沉,300多万人外出逃荒”。1949年8月,沂沭河水患,受灾面积达927万亩,损失粮食3亿多公斤。
今年83岁的朱友祥是洪泽蒋坝人。1950年淮河特大水灾时,他只有7岁,但那时的情景仍记忆犹新——水漫到床沿,全家人急匆匆开始逃难。“该逃去哪里,不知道,只觉得整个天地间乱哄哄的,心也空落落的。”1950年,淮河流域特大洪涝导致河南、安徽、苏北等地4000多万亩土地被淹,受灾人口达990多万。
水灾过后,毛泽东在短短两个月内接连作出四次批示,并于1951年5月亲笔题词 “一定要把淮河修好” 。周恩来总理主持制定治淮规划,确定 “蓄泄兼筹” 的总方针。由此拉开了苏北治淮的大幕,也让这封“情书”有了最初的落笔缘由。
苏北灌溉总渠被正式确定为淮河开辟入海通道的关键工程——从洪泽湖的高良涧至黄海的扁担港,全长168公里。工程计划1951年冬至次年春天完工,除去雨雪天气,有效施工天数仅80多天。彼时国内机械化水平极低,土方工作全靠人力完成。整个工程总计7260万立方米的土方量,若全部平铺在天安门广场,可垒至50层楼高。苏北人民战胜水患,凭的是命——他们没有先进器械,便凭着一身力气,在寒冬里写就这封关乎生存与未来的情书。
苏北灌溉总渠工程示意图 执笔:全民聚力上河工 “年年遭水灾的日子,谁都不想再过,更不愿让娃娃们继续受苦。这条河,是为自己挖,也是为后人挖。”朱友祥的话,道出了父辈们的心声。 根据苏北行政公署和苏北区委联合发布的《苏北治淮总动员令》,参与挖河的劳动力 “必须强悍” ,凡老弱病残、孕妇、小脚妇女及未成年儿童皆严格禁止参与。但实际上,一听闻挖河能根治水患,当地百姓无人退缩,争相成为这封情书的“执笔者”。 1951年11月2日,苏北灌溉总渠全面开工。先后参与的民工总数达119万余人(不同史料记载为72万至190万不等)——他们来自淮阴、盐城、南通、扬州等专区,昂首阔步开进工地。 张长林报名参加了治淮工作,负责押运装载着80万斤芦柴的木帆船,从高邮运到洪泽湖高良涧工地。那时的船队没有机械动力,只能依靠人力,顺风扯帆,逆风拉纤。行至淮安时遇上7级大风,15岁的他便用自己的身躯抵抗风浪,站在船头盯着风向。 《治淮大军》来源:《苏北日报》1951年12月6日 佘明龙当年只有16岁。他回忆,自己 “将20斤大米灌进裤子里面,把两个裤脚扎紧了,把裤子朝颈项上一套,带着行李步行40里走到了总队部” 。没有便利的交通,民工们大多徒步,最远的需要走六七天,鞋子往往走到半路就磨穿了底。 “那时候村里能走的都去挖河了,剩下的都是妇女小孩,但他们也并没有闲着。”朱友祥回忆,母亲白天做农活,晚上就在昏暗的油灯下补鞋底,缝完一双又拿一双,好像怎么都修补不完。男人们在前线挖河,妇女们在身后托底——少了谁都不行。 落笔:身躯为担扛山河 民工们集结完毕,便扛着扁担、挥动铁锹,在168公里的冻土上刻下一行行厚重的痕迹。 当时正值抗美援朝,全国物资极度紧缺。工地上50多万民工,连基本抗寒物资都不足;工具也不够,铁锹是各家凑的,有的锹刃已磨得只剩一半;筐总是坏,就用荆条自己编。佘明龙说,民工们的住处就是用芦柴和茅草搭建的简易棚,睡在冰冷的地上,“所有的御寒设备就是靠上身一件棉袄,下身一条棉裤。 ”工地上的活分两种:“土方”和“打硪”。 土方是挖土、运土、堆土。核心工具是扁担、筐、独轮车和铁锹。扁担长约一米六,两头挂筐,一担七八十斤;独轮车一车装土二三百斤。苏北冬天的冻土硬得像铁,一锹下去只留一道白印子,有时需要两个人合力踩一把铁锹才能挖开表层。随着河道越挖越深,坡度渐陡,推车人把皮带套在脖颈和肩膀上,弓着腰,一步一步往上挪。尽管在深冬,一趟上去,里头的衬衣也能拧出水来。 打硪是用石制工具夯实地基。硪是一块几十斤重的石墩,四周系着绳子。朱友祥说,孩子们觉得新奇,管它叫“大磨子”——“大磨子是要拽上天,再狠狠砸下来的。”打硪通常七八个人一组,每人拽一根绳,同时用力拉起再松手落下——号子必须喊齐、同时发力,否则石硪落偏会伤人。 挖土的是用身体在“扛”,打硪的更是用身体在“砸”。在最艰难的年代,民工们的身体就是工具,每一方土都是用身体一寸一寸“扛”出来的。 有网友记录祖辈讲述的挖河场面:那些民工干活时大多数只穿一件单衣,身上却依然在寒冬里冒着热气;端着饭碗的时候,手上的裂口还在渗血,有的人忙完后手抖得甚至端不住碗。“哪怕是最为健壮之人,历经挑河工之役后,也会脱层皮,瘦一圈,就连扁担都能被磨得泛白。”有的工人半夜想家会偷偷抹眼泪,但即便如此,第二天也照样套上皮带推车上坡。挑土的人肩膀磨烂了,破布垫一下就接着干——因为心里那根扁担放不下:一头扛着家里的日子,一头扛着“以后不再淹”的那句承诺。 回音:渠水长流映丰年 上河工的日子也不全是辛苦。在繁重的劳作间隙,工地上的欢声笑语成了这封大地情书中灵动的闲笔与温柔注脚。 朱友祥记得,为了鼓舞士气,工地上隔三差五会放露天电影——这是他与小伙伴们最盼望的事情。印象最深的影片是《南征北战》,看解放军如何歼灭敌人,和大人们一起看得热血沸腾。 还有号子。民工们白天干活,号子喊的是 “嘿嘿嘿——呀嘿” ,简单到没有词,就是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的喊法。晚上的号子则是娱乐、是为第二天鼓劲。最特色的要数描写劳动工具的号子: “小小扁担扁又扁,跟俺作伴到今天,筑堤防,实力干,治好淮河不费难。” “把铁锹擦得亮堂堂;治淮好比上战场,一锹一锹带劲挖,以后好过好时光。” “小小筐儿圆溜溜,多少出息在里头……土拉按上满又满,治好淮河不发愁。”
这些调子粗犷、词句直白,却在寒风里传得很远,一直传到今天。 1952年5月10日,苏北灌溉总渠主体工程胜利竣工。第一次试放水时,渠堤上人山人海,敲锣打鼓,彩旗飞扬。 “一肩一筐一扁担,一河一渠一丰年。” 工程建成后,沿线低洼地区逐步改造为稳产高产农田,苏北从历史上的水患频发区转变为重要粮食产区。被洪水侵袭了几百年的黄淮,终于在新中国被制服。 2003年,淮河入海水道一期建成,淮安枢纽成为“亚洲最大水立交”。2026年5月29日,淮河入海水道二期淮安枢纽立交地涵主体工程顺利通过水下验收,实现了从“亚洲最大水立交”到“世界最大水立交”的历史性跨越。立交地涵行洪流量由每秒2270立方米提升至7000立方米。75年光景过去,当年的土方工程、人挑肩扛,早已被现代化的闸站和自动化控制系统取代——后人已接过这支笔,续写新的治水篇章。 今天的苏北灌溉总渠,与淮河入海水道二期工程平行伸展,成两河三堤之势,共同承担着淮河流域防洪灌溉的责任,守护下游民生长乐。老渠与新河,并排躺着,前后呼应、血脉相连。老渠里流淌着先辈的赤诚,新河中奔涌着当下的希望。渠水日夜不息,两岸岁岁丰收,那些挥锹担土的身影渐渐远去,但他们以血肉书写的情书,永远镌刻在江淮沃土之上。
参考资料: 1. 王宇昂.建设苏北灌溉总渠的群众动员研究[D].浙江工商大学,2024. 2. 江苏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江苏省志13水利志》,江苏古籍出版社2001年. 3. 苏北人民行政公署:《关于三四月份生产救灾工作报告》,《苏北政报》第三期. 4. 淮河委员会、治淮汇刊委员会编:《治淮汇刊 第一辑》. 5. 苏北人民行政公署、中共苏北区委:《苏北治淮总动员令》,载《苏北日报》1951年11月20日. 6. 中央人民政府水利部:《关于水利春修工程的指示》,载《苏北政报》1951年4月10日. 7. 《治淮》,1953年第1期. 8. 《治淮小唱》,《人民水利》1951年第1期. 9.江苏省灌溉总渠管理处官网. 10. 扬子晚报:《世界最大水上立交主体工程通过水下验收》,2026年5月29日. 11. 部分亲历民工口述史资料、其后代朱友祥采访整合: 张长林:《当年运草到治淮工地》,《高邮日报》2023年12月8日 臧亚平:《河工岁月印痕》,滨海县融媒体中心,2025年10月 陆逵:《盐城数万民工开挖苏北灌溉总渠始末》,2016年
27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苏北,利用冬天农闲时节修水利工程是常态,称为大、中、小型,前两个都是要离家驻扎到工地的,小型的差不多是公社一级的,就驻工程附近的农家,不管是哪个级别的,都是靠锹挖肩挑,除工地排水以见到水泵和小柴油机外,根本没有机械,更没有电,工棚就是临时土垒的草棚,里面是地上铺稻草的通铺,条件相当的苦,1976年我高中毕业回乡务农,为能挣到功力工,当年冬天就上了公社的水利工程,挑一担土从开挖的河底爬到堆筑的河堤上,腿都酸了,那滋味终身难忘。正是多年不懈的努力治理,成就了如今的鱼米之乡。 90年代还经常上河工的,我记得挖出来的黄鳝没人要,父母都是拾回来吃。 后来就有人收货了,我记得夏天卖7块,秋天收15,所以我父亲下竹笼都是回来下到塘里,留着到秋天再卖,千把斤的样子可以卖1万多。 自己挖的塘,5-6个平方左右深1米多,铺塑料膜,塘底是河边挖的含草的泥,经常要换水。 用水桶舀水换水,以及换竹笼里的诱饵(用的蚯蚓),和出去找蚯蚓,是童年的噩梦般的记忆 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会有记忆,上世纪50-70年代的上河工,是一场怎么样惊天动地、规模宏大的场面。我作为60后,对父亲参加河工仍有记忆。父辈那辈河工人,也是为国家为老百姓做出巨大贡献的一代人啊! 身躯为担扛山河,渠水长流映丰年。 那一代的苏北广大农民,怀着朴实的情感,赤诚的情怀,博大的胸怀,以吃苦耐劳的品德,无私奉献的精神,用血肉之躯在江淮大地书写了一幅感天动地、气壮山河、可歌可泣的历史长卷。 50万农民,他们的名字可能被人忘记,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但留下的辉煌业绩却永载史册、万古流芳,“上河工”这一历史名词,将永远镌刻在中华大词典里。 那么多缺乏人性的评论都忽略了以下文字:那些民工干活时大多数只穿一件单衣,身上却依然在寒冬里冒着热气;端着饭碗的时候,手上的裂口还在渗血,有的人忙完后手抖得甚至端不住碗。“哪怕是最为健壮之人,历经挑河工之役后,也会脱层皮,瘦一圈,就连扁担都能被磨得泛白。”有的工人半夜想家会偷偷抹眼泪,但即便如此,第二天也照样套上皮带推车上坡。挑土的人肩膀磨烂了,破布垫一下就接着干 上个世纪新中国成立后,经常在冬季组织民工参加水利工程建设,在扬州老家称为上河工,参加跨地区的水利工程也叫上大型,参加县级水利工程叫上中型,参加公社、大队组织的水利工程叫上小型。我父亲等壮劳力冬季参加水利工程是常态,他参加了建设三河闸、蚌埠闸、京杭大运河扬州至淮安段疏浚、三洋河拓宽拓深等大型水利工程。1975年我也上过河工,老家没有独轮车,都是用扁担挑土。文章中说每担七、八十斤,实际壮劳力每担挑土一百五十斤左右,我当年19岁上河工,参加公社组织的排涝河拓宽拓深,每担土也有120斤左右。新中国组织农民工和实施水利工程的规模都是空前的,变水患为水利载入史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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