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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小何
陈少艾
知青小何初到我们村时，像一株被山风轻轻裹挟而来的白玉兰，眉清目秀，眼神清澈明亮，嘴角总噙着一抹温婉柔和的笑意。她爱读书，行李中最沉的除了棉被，还有几本翻了卷了边的书：《约翰·克利斯朵夫》《简·爱》和《唐诗三百首》等。高中毕业的她，在那个知识稀缺、书本金贵的年代，是全村屈指可数的“文化人”。可乡村离不开干农活，挑粪、锄地、收割庄稼……日复一日的重活压弯了她纤细的腰背，磨破了她柔嫩的手掌；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
每到夜晚，一盏昏黄的油灯下，小何捧书而坐的身影，仍固执地映在斑驳的土墙上。清瘦，却挺直；安静，却倔强。
老王支书的儿子大伟，和小何同岁，生得浓眉阔肩，身材结实，却整日懒散懈怠。初中没念完，却因父亲手握实权，被安排进了大队农技站，挂个“农技员”的名头，实则天天蹲在大队部门口晒太阳，嗑着瓜子，吹着牛皮，讲些似是而非的“农业新政策”。老支书前后托了三回媒人，话说得敞亮又实在：“只要小何，愿嫁进咱老王家，立马调她去村办小学当民办教师，便不用下地干农活。”小何思忖良久，答应和大伟相处再说。
从此，村小学那间低矮的土坯教室里，多了一位年轻女教师。小何常常备课到深夜，油灯将她伏案的侧影拉得又细又长，投在坑洼不平的泥墙上；她亲手用碎布缝制拼音转盘，用旧挂历裁出识字卡片，发现孩子作文中的错别字，便用红笔轻轻圈出来，耐心地讲一段字源故事，讲“木”字怎么像一棵树，“休"字是人倚靠在树上。一日路上，暴雨突然降临，她脱下外衣裹紧教案和孩子们的作业本，自己却淋得浑身湿透，发梢滴着水，还笑着对孩子们说：“别担心，作业本没沾上雨水，不会影响书写。”
师生们背后议论说：“何老师身上有股书卷气，不浓烈，不张扬，却像山涧的清风，拂过心头，沁凉又踏实。”
而大伟的“约会”，总挑在周末黄昏。他穿着洗得发白、领口微皱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亮服帖，慢悠悠地踱进校园，笑嘻嘻地喊她：“小何，出去走走……”小何放下钢笔，抬手理一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温和而礼貌地赴约。起初，她心存期待，不知大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次林间小坐，蝉声如沸。小何望着眼前的村庄田野，忽然轻声问：“你平时爱读书吗？”
大伟立刻挺直腰板，喉结上下一动：“我和你一样，也喜欢读书。”他刻意放慢语速，吐字带点文绉绉的腔调，讲的是蹩脚的普通话。
小何眼波微漾：“嗯，那你喜欢读罗曼·罗兰的书吗？”
“嗯……”大伟略一停顿，随即点头，“罗曼·罗兰兄妹俩的书，我都喜欢……”他说着，甚至抬手比划起“兄妹并肩写作”的架势，仿佛真见过那对法国兄妹伏案疾书的模样。
小何静静听着，她没笑，也没拆穿，只垂眸片刻，忽而抬眼，声音很轻：“嗯，那你知道俄国作家高尔基究竟姓什么？"
"高尔基，当然姓`高`了。"大伟语气无比坚定。
小何似乎感到心猛地往下一沉，突然转了话题： "哦，想起来了，昨天答应给那发烧的孩子补数学的，现在该去了。”小何起身习惯性地拍了拍蓝布裙，朝他微微点点头，转身离去。
此后，大伟再递纸条，托人捎话，甚至堵在校门口等她，小何一律以“备课”“家访”“批改试卷”为由，不再与他单独相处。她依旧站在讲台上，声音清越，板书工整，只是眼神深处，悄然沉淀下一种近乎悲悯的疏离。
闺蜜小敏终于按捺不住，在碾米坊昏黄的灯下握住她的手，急切地问：“你和大伟，好好的，咋就断了？他爹可是支书啊！”
小何正低头缝补学生撕破的书包，针线在粗麻布间细密穿梭，沉静而从容。她停了针，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很轻，却字字如石击水：“小敏，人长得是否中看，其实并不重要。乡下汉子，哪怕黑些壮些，倒显得踏实。我并不讨厌他的无知，毕竟书本不是人人都能摸到、读到、读懂的。可我受不了他的虚伪。”她顿了顿，针尖在灯下闪出一点微光，“罗曼·罗兰是法国十九世纪的伟大作家，孤身一人，用一生书写人类灵魂的搏斗。他哪来的妹妹？高尔基姓彼什科夫，怎么就姓高了呢？他张口就编，还编得那么镇定自若、毫不心虚……”
小敏怔住了，一不小心，手里的簸箕“哐当”滑落在地，新碾的糙米簌簌 撒了一地。她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句话。
后来，小何成了考取师范进修班的民办教师。临行那天，晨雾未散，她背着褪色的帆布包，独自走过蜿蜒曲折的乡村小路。身后，炊烟袅袅升起，像一缕未写完的句读，轻盈又怅惘。风儿拂过她耳畔的碎发，阳光照在她红扑扑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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