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的山盟海誓（小说）

陈少艾君

                    月下的山盟海誓
                            陈少艾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一群来自南京的知青响应国家的号召，来到我们村插队落户。其实，他们是一群十大几岁的中学毕业生，讲一口流利的南京式的普通话，举手投足间透着城里孩子的灵气。他们大多穿着干净整洁的工作服，背着帆布书包。和村里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沾满泥巴的赤脚汉子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一股清风，悄然吹进了这贫瘠沉寂的村庄，成了乡村里一道亮丽的风景。可真要抡起锄头、挑起粪桶、赶牛犁地，这些城里娃就显得笨拙生疏了，连握锄头的姿势都不得要领。
      彭大军，就是这群知青中格外引人注目的一个。他身材挺拔，眉目清朗，说话轻声细语，待人谦和有礼，身上那股子不卑不亢的书卷气，让乡亲们打心眼里喜欢，亲切地叫他“大彭”。他虽不擅农事，却没有城里其他年轻人的娇气，总爱挽起袖子跟在老农身后虚心请教，学得认真，干得踏实。久而久之，大伙儿都说：“这城里娃，心是热的，脚是肯踩进烂泥里的。”
       村东头的张老汉尤其疼他，常把他拉到自家灶台边吃饭，一碗热腾腾的荠菜豆腐汤、一碟自家腌的辣萝卜，配上几句掏心窝子的闲话，暖意融融。大彭感念这份情谊，每次回城探亲，总不忘捎回的确良布料、雪花膏、和当时紧俏的水果糖之类，或是给张老汉带瓶好酒，那是他发自内心的谢意。
       张老汉有个闺女叫香儿，初中毕业，皮肤白净，眼睛亮亮的，像山涧里一汪清泉，性子温婉又倔强。她比大彭小一岁，两人年纪相仿，心意相通。她常默默接过他换下的衣服，蹲在溪边搓洗得干干净净；针线筐里翻出碎布头，给他缝牢松脱的纽扣；看他被蚊虫叮得满胳膊红点，悄悄熬一盆艾草水让他擦洗……大彭看在眼里，暖在心里。这村子里长大的姑娘，没有一句甜言蜜语，却用最朴实的双手，把一份真挚的情意，一针一线织进了他的日常生活里。
       日子如溪水般静静流淌，两颗年轻的心，在炊烟袅袅的村子里、在星光漫天的晒谷场上、在彼此递过一碗茶水的温度里，越靠越近，越贴越紧。就在张家老人准备为他们张罗婚事的时候，一纸返城调令，像一场猝不及防的冷雨，劈头盖脸而来，大彭毫无思想准备。
      他执意留下，可香儿却轻轻摇头，眼眶泛红却声音坚定：“彭哥，你是城里人，应该像大鹏一样展翅高飞。我一个农村姑娘，没读过多少书，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咱俩怕是有缘无分吧……。”话未说完，泪水已簌簌滚落，砸在粗布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大彭一把将她紧紧搂住，声音哽咽：“香儿，等我！等我在城里站稳脚跟，安顿好了，一定回来接你！”
      香儿仰起脸，泪光盈盈，却努力张开嘴角：“你去吧……只要咱们心里装着对方，山再高，路再远，也挡不住重逢的日子。”
       那个夏夜，月色皎洁，清辉如水，洒满寂静的院落。两个相爱的人，在命运的岔路口，以最炽热的方式，许下了山盟海誓。
        时光荏苒，五年光阴倏忽而过。大彭在城里进了工厂，成了技术员。欲接香儿回城完婚，却遭到父母的强烈反对。后来勉强听从父母安排相亲、结婚。可婚姻如一杯寡淡的白水，不到一年便悄然冷却，无声散场。他日渐消瘦，整日沉默，眼神空茫，心里惦记着数百里之外的香儿。父母看在眼里，痛在心上，终于长叹一声，不再强求，由他去了。
       而香儿呢？自大彭走后，那个爱说爱笑、采野花编花环的姑娘，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精气神。她不再踏出家门，没有应答媒人的登门，任凭十里八乡的后生托人提亲，她只是轻轻摇头，把头埋得很低。日复一日，忧郁成疾，终于卧床不起，面色苍白，人似黄花瘦。张老汉老两口急得团团转，到处求医问药，却难治女儿心病。
       一个偶然的机会，大彭从返城的老知青口中得知：香儿没有嫁人，还在等他，却病得厉害，几乎下不了床。那一刻，他如遭雷击，心口像被狠狠攥住，喘不过气来。他顾不上收拾行李，甚至没来得及告诉父母，抓起一件外套，便连夜搭车加步行，一路风尘仆仆，奔向那个魂牵梦绕的村子。
       刚踏进张家低矮的院门，香儿娘闻声冲了出来，声音嘶哑：“你……你还来干什么？害得我闺女这么凄惨，你还有脸来？！”
      大彭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却诚恳：“伯母，实在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他快步走到床前，轻轻握住香儿枯瘦微凉的手，俯身唤道：“香儿，香儿，我来了！”
      香儿费力地睁开眼皮，目光朦胧却瞬间亮起一丝微光，嘴唇翕动：“你……你是彭哥，你……来啦？”
      “香儿，是我，我是来接你的。”大彭的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
       "彭哥……你……能来看我一眼，我就很知足了，我……我不能拖累你，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还能
走吗？"香儿勉强撑着身子，一口气说了好几句话。
      “香儿，别怕，你放心，咱这就走。你走不动，我背你；你站不稳，我扶你。带你去城里一定把病治好，我会守着你一辈子，再不松手。”大彭泪眼婆娑却很坚定。
    ……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大彭寸步不离的照料下，香儿被稳妥地接到城里就医。大彭白天上班，晚上守夜，端汤喂药，擦身翻身，陪她晒太阳，给她读报纸……像一棵沉默而坚韧的大树，为她撑起了一片蓝天。渐渐地，香儿的脸颊有了血色，眼神重新清亮起来。
       一个春风和煦、阳光明媚的日子，百花盛开的公园里，大彭推着坐在轮椅里的香儿，慢慢地行走在花间小道上，一阵阵玫瑰花的香味扑面而来。他俩一边诉说着命运多舛的故事，一边又憧憬着未来幸福美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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