荠菜饺（散文）

陈少艾君

                          荠 菜 饺
                           陈少艾
      睡意朦胧中，耳畔忽然“砰”一声闷响，门被轻轻带上了。
      我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环顾四周，屋里静悄悄的，婆娘早已不见踪影。心里微微一愣，又泛起一丝不快，她这是怎么了？天刚蒙蒙亮就溜出门，早饭也不做，到底急着去忙啥？
      算了，算了，我昨晚上翻来覆去到半夜才睡着，眼皮还很沉，不如再眯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门轴轻轻一颤，“吱呀”一声，像春蚕吐丝般柔柔滑开。我猛然惊醒，正要掀被子起身抱怨，却见她已站在门口，鬓角沁着汗珠，衣襟上沾着几颗晶莹剔透的晨露，看来外面的薄雾尚未散尽。两手各拎一只鼓鼓囊囊的方便袋。一只袋口微张，青翠欲滴的荠菜叶尖儿探出头来，似带着田野初醒时特有的微凉气息；另一只袋里，是雪白柔韧的饺皮，层层叠叠如云朵般轻盈，还有一盒粉润微红的现绞猪肉馅，静静卧在盒中，仿佛还裹着肉铺的温热气息。她笑意温和，眼角漾开细密而柔和的皱纹：“你醒啦？今儿特地起了个大早，去菜场买些荠菜，迟了就买不到了，还到肉铺上，挑了前腿肉现绞的馅，顺便又买些饺子皮。我们今儿包荠菜鲜肉饺吃！”
      话音刚落，我心里“咯噔”一下，那点无名火“噗”地一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丝愧疚、一腔暖意。原来她不是懒，也不是不上心，而是想让我吃上可口的荠菜饺子，才起得这么早。
       去年深秋，她在菜市场附近，偶遇一位银发老奶奶，挎着竹篮沿街叫卖新挖的荠菜，那一抹野味十足的青绿，一下子勾起了她尘封多年的记忆。
      小时候，她家里粮食紧缺，常常是吃了上顿，愁下顿。每到春秋季节，正是荠菜生长旺盛的时候，精明能干的母亲带着他们兄妹，去野田里挖荠菜回来洗净，放些少许杂粮面加水搅拌，煮上一锅，一家大人小孩可以饱餐一顿。这才慢慢度过了那段艰难的岁月。
      想到这里，她把老奶奶的四、五斤鲜嫩的荠菜全买下了，还在菜场买了现成的薄韧饺皮、三肥七瘦调得正好的肉馅。回家后，兴致勃勃地刷起“小红书”，怎么挑嫩荠菜、怎么洗得干净、怎么焯水不发黄。还一条条比对食谱、营养功效和火候要点。低头弯腰在桌前忙活两三个钟头，包出一百二十多个玲珑饱满的饺子，大多整整齐齐码进冰柜里，待以后慢慢享用。留下十几个放进开水锅里慢火煮，当然时间不宜太长，十分钟左右足够了，揭开锅盖，锅里早已沸腾，饺子全都浮在上面，热气腾腾。
      待饺子端上桌，饱满充实，莹润如玉。我夹起一只，喜欢蘸点生抽和香醋，轻咬一口，外皮柔韧微弹，内里汁水丰盈，荠菜的清香与猪肉的醇厚在舌尖悄然融合，微苦回甘，清而不寡，腴而不腻；再嚼，竟尝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甜意，仿佛把整个田野的趣味、甚至晨光与泥土的呼吸，都品尝到了。那一刻，胃里暖着，心上软着，连指尖都泛起温暖的潮意。
      此刻望着婆娘微驼却踏实笃定的背影，我才真正明白：所谓深情，并非轰轰烈烈、惊天动地，而是日复一日，在熹微晨光里不停地忙碌着，把柴米油盐熬成温润如玉的日常。而我呢？非但没发现她藏在忙碌背后的用心，反而会用一句句不经心的埋怨，刺伤了那颗始终滚烫的心。想到这里，愧意直冲喉咙，脸颊发烫，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才心安。
      细细想来，平常日子里，她似田野里的荠菜一般，常常会被忽略。其实她和荠菜都具有默默奉献、静静守候的温柔。如今，我幡然醒悟，在一碗热气腾腾的荠菜饺里，我不只感受到荠菜的美味，还有家人默默地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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