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铺上的诺言（小说）

陈少艾君 · 发表于 3 天前

               稻草铺上的诺言
                        陈少艾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南京18岁的女知青刘晓芸响应国家"知识青年到农村去"的号召，到我们村插队落户。她穿着洗得发白却干净挺括的蓝布衫，扎着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眉眼清秀，皮肤白皙，说话时带着一股清亮悦耳的南京腔，举手投足间透着城里姑娘特有的温婉与朝气。在贫穷落后的农村，她像一株悄然绽放的玉兰，清新脱俗，格外引人注目。
   村里年轻人没见过这般洋气又亲切的姑娘。她不嫌弃泥巴路滑、不嫌灶膛烟熏。农闲之余，常在老槐树下教孩子们唱《南泥湾》《洪湖水浪打浪》等红歌，歌声清越悠扬，连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也眯起眼，笑呵呵地喜欢听。乡亲们打心眼里喜欢她，觉得这姑娘身上有种暖融融的光，照得人们心里亮堂堂的。
   四十出头的村长吴德贵，平日里衣冠楚楚，说话慢条斯理，背地里却早对小刘动了歪心思。他假借“关心知青生活”之名，总挑她落单时凑近搭讪。而涉世未深的小刘，只当他是位热心肠的长辈，从未设防，毫无戒备心理。
   一个寒风刺骨的冬夜。村长摸黑潜入知青点那间低矮的公房，扑向惊醒的小刘。她拼命挣扎，上衣纽扣被扯掉两颗，领口撕裂，就在衣襟即将被彻底扯开的时候，刚高中毕业的大勇路过这里，忽听到屋内压抑的哭喊与粗重的喘息声，他二话没说飞起一脚，“哐当”一声踹开破门，只见村长正压在小刘身上，面目狰狞如恶鬼。大勇箭步上前，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的头上；又猛地攥住他的衣领往后猛地一摔。村长踉跄着滚倒在地上，捂着脸狼狈地爬起来，抓起散落的衣服，临出门前回头怒视着大勇啐了一口：“小子，你给我等着！”随即裹着一身寒气，夹着尾巴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
   屋里只剩下昏黄摇曳的灯影和小刘剧烈起伏的胸口。大勇背过身去，声音低沉却温和：“你……先把衣服穿好。”小刘一边颤抖着系扣子，一边泪如雨下。大勇手足无措地搓着粗糙的手掌，只干巴巴地说：“别怕……没事了。”话音刚落，小刘突然扑上来紧紧攥住他的胳膊，泪水浸湿了他的粗布袖口：“大勇……我害怕……真的好怕……”他愣在那里，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要不……你先住我家吧？东屋有床，我睡地铺……”
   小刘眼中霎时亮起微光，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她迅速卷起铺盖卷，把几件换洗衣裳塞进旧帆布包，跟着大勇来到他那村头青瓦土墙的老屋。
   大勇家虽清贫，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院角堆着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禾，窗台上摆着两盆冻不死的腊梅，在凛冽中吐着幽香。父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庄稼人，见小刘进门，母亲立刻掀开锅盖，舀出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汤；父亲默默搬来新晒的干稻草，在东屋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又盖上自家最厚实的一床旧棉被。小刘睡在暖和的床上，大勇则裹着薄被蜷在隔壁地上——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竹编门帘，帘外是呼啸的北风，帘内是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静得能听见心跳。
   然而暗流并未退去。村长怀恨在心，次年寒冬便指派年仅十八岁的大勇去百里外挑河工，天不亮就得出发，踩着冰碴子挑土，一天干下来，疲惫不堪。村长还处处刁难小刘，安排她干重活累活，可小刘咬着牙在坚持。大勇从不抱怨，只是每次收工回来，悄悄把省下的窝头塞进小刘手里，自己啃冷硬的山芋干。
   一个春寒料峭的深夜，墙缝里老鼠打架的“吱吱”声骤然响起，小刘吓得尖叫着爬起来，一头钻进了大勇的被窝，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芦苇。惊醒了的大勇本能地将她护在怀里，手掌笨拙地拍着她单薄的脊背。窗外，一弯残月静静浮在墨蓝的天幕上，杏花初绽的香气随风潜入了窗棂。那一夜，两颗年轻的心紧紧地贴在一起，他们私订了终身。
   不久，大勇父母便准备为他们筹办婚事：请裁缝做嫁衣、托人买红糖糕……可就在这当口，“知青返城”的消息如惊雷炸响。小刘攥着一纸调令，在灶台边站了整整一夜，炉火映着她通红的眼眶。她执意留下，可远在南京的父母接连来信，字字泣血：“若不归，断绝关系！”最后竟以绝食相逼。
   离村那天，细雨如丝，小刘站在村口老槐树下，雨水混着泪水往下淌：“大勇，等我在城里安顿好，你就来……我等你。”大勇没说话，只用力地点着头。
   时光荏苒，三年光阴如白驹过隙。小刘在城里当了小学老师，父母为她托人介绍的对象排成长队，她一律拒绝，坚持每周给大勇写一封信——信纸折得方正，字迹清秀，夹着银杏叶和茉莉花瓣，还有她第一次领工资买的搪瓷杯照片。可所有信件，全被父母托邮局熟人悄悄截下，压在樟木箱底，泛黄发脆。当她得知真相后，当场摔碎茶碗，割腕自伤，哭喊着要与家人恩断义绝。老两口望着女儿苍白的脸和手腕上的血痕，终于长叹一声，松了手。
   三百多里之外的大勇，也拒绝了好几门亲事。他白天在干农活，晚上就躺在床上期盼着小刘的消息。
      那是一个槐花满树的清晨，一封盖着南京邮戳的信封终于抵达，他撕开信封的手直打颤，读完后猛地跳起来，把信纸举过头顶，对着初升的太阳大喊：“爹！娘！小刘来信啦！她让我去城里成亲！”
   好事多磨，有情人终成眷属。大勇和小刘历经坎坷，终于在亲友的祝福声中，手挽手走进了婚姻的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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