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苔

江湖故人085236 · 发表于 5 天前

   人到了四十岁，忽然便对光线挑剔起来。白日里那些过于慷慨的、泼洒得到处都是的阳光，总觉得有些咄咄逼人，像少年时听不进话的耳朵。反倒是入了夜，天光收敛成青灰色的一抹，剩下些边边角角的地方，便由另一种光来填充了。那是一种幽幽的、潮润的、近乎不存在的光，须得你屏了呼吸，将身子俯下去，低下去，低到与那微光平齐了，才猛然惊觉——哦，是苔。
   是的，苔。不是白日里被步履与目光匆匆掠过的、石阶上那一片黯淡的绿痕。是此刻，在露水初凝的夜气里，在廊下那截早已忘却了年岁的老木桩上，它自己醒了过来，幽幽地放着光。那光是攒了许久的，从千百个湿润的夜里，从无人问津的岑寂里，一丝丝抽出来，织成的。不照亮什么，只为自己存在着，像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叹息。
   我竟看得有些痴了。索性在木桩旁的石凳上坐下，石面的沁凉隔着薄薄的夏裤渗上来，与周遭潮软的空气混在一处，倒不觉得冷，只感到一种沉实的安稳。四十岁的光阴，大约也便是这样一座石凳吧。年少时总向往云上的漂泊，如今却贪恋这点与大地相接的实在。心气是钝了，像一把用久了的刀，磨去了逼人的锋，却添了沉手的重量。那些曾以为天崩地裂的悲欢，被日子一遍遍地淘洗，竟也淘出了些温润的底色，像被溪水磨圆了的卵石，握在掌中，是凉的，却也是亲切的。
   木桩上的苔，茸茸的一层，厚实得像一袭小小的绿绒毯。借着那微光，能看见它并非单调的一片，而是一个熙熙攘攘的、井然的小世界。有的地方密些，是深沉的墨绿，仿佛藏着整座森林午夜的梦；有的地方疏朗，露出底下木纹的肌理，那绿便成了浅浅的、半透明的翡翠色，像是能掐出水来。最妙的是一处凹陷，积了一小汪白日残留的雨水，便有一簇格外肥嫩的苔藓，围着那水汪，蓬蓬勃勃地长成一个碧绿的环，水面上竟也浮着星星点点的绿意，是苔的孢子吧？那样细微的生命，却也晓得要借着一点儿水光，去寻觅更远的生途。
   风是几乎没有的，只有夜的气息在缓缓流动。那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气味，混着苔藓特有的、略带腥味的清香，泥土深处散发的微腐的醇厚，以及不知名的草叶在夜间分泌的凉涩。这气味不扑面而来，只是静静地弥漫着，你须得将自己也静下来，成为这夜色的一部分，它才肯一缕缕地、钻进你的肺腑里来。于是胸腔中那些白日里被市声、被烦嚣拥堵的角落，仿佛也被这清冽的气息，一寸寸地涤荡开了。
   忽然便想起王摩诘的诗句来：“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从前读，只觉得好，是一种闲适的、文人式的好。此刻坐在这真实的苔色里，才猛然触到那“欲上”二字的妙处与惊心。那不是一种侵略，而是一种温柔的、无声的浸润。你看着它，久了，那沉静的青碧色便仿佛有了生命，有了重量，顺着你的目光爬上来，要染绿你的衣襟，你的指尖，乃至你整个的人。四十岁的心，大约就是被这样染绿的吧。不是青春那种张扬的、鲜脆的绿，而是苔的绿，沉郁的，经了风霜与露水的，懂得在阴影里自己发光的绿。
   曾几何时，我们惧怕阴影，总要将自己摊开在最亮的日光下，生怕有一丝一毫的黯淡，会被误解为无能与失败。到了这个年纪，却开始懂得与阴影和解，甚而在其中寻得滋养与安宁。就像这苔，它从不与廊外的花草争抢阳光，它安于这檐下的、湿润的幽暗，反倒活出了一片独属于自己的、莹莹的宇宙。它的强韧，正在于它的柔软与低伏；它的光辉，正源于它对黯淡的接纳。
   远处有零星的灯火，是未眠的人家。更远处，是城市模糊的、泛着暗红的光晕，那是另一个永不疲倦的世界。而这里，只有我，与这一片沉静的、发光的苔。我们互不打扰，却又在静默中达成了某种深刻的谅解。它知晓我白日里的奔波，我懂得它长夜里的坚守。生命的形式原可以如此迥异，而那份在各自角落里默默蓄力、静静生长的本质，却又何其相似。
   夜确乎是深了，露水也重了，空气里的凉意有了分量。我该回去了。站起身，衣襟上并未真的染上苔色，但那一片幽幽的碧意，却仿佛已印在了眼底，沉在了心里。它将成为我的一部分，在往后那些难免喧嚣的白日里，在心头泛起浮躁的微尘时，这抹沉静的绿便会悄然浮现，提醒我，生命还有另一种可能——不必永远朝向太阳，也可以在自己的角落里，温润地、笃定地，活出一片光。
   我轻轻走开，没有回头。我知道，那截老木桩上的苔，在我离去后，依旧会幽幽地亮着。那光不是为了被谁看见，它亮着，仅仅因为，它存在着。这，便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