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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时,正是薄暮。车子悄没声地停在湖边的停车场,推开门,竟像推开了另一个世界的门扉——满眼的、满满当当的,全是水。不是看到,而是整个被那一片浩瀚无垠的青灰色给罩住了。空气里有一股清润的、微带腥甜的气息,仿佛这湖的魂魄先于它的形貌,将你从头到脚拥抱了一回。我不由得放轻了脚步,怕惊扰了什么。
暮色是从天边,也是从水面,一齐合拢来的。西天还剩着一抹酡红,极淡,像是谁用最软的笔尖,在天鹅绒上轻轻擦了一道。这红便落在湖里,却不是完整的一块,被粼粼的细波摇着,晃着,碎成了千点万点的金,又晕染开来,化作一片迷离的、温存的霞光,浮在青灰的水皮上。远处水天交接的地方,已是苍苍茫茫的一片了,分不清哪里是云影的尽头,哪里是水纹的开始。只觉得那苍茫在缓慢地、不可抗拒地涨潮,要将这整个天地都融进它温柔的、睡意朦胧的怀抱里去。一两艘小船,黑黑的剪影,极慢极慢地在那片苍茫里移动,像一句古老的、含义深远的偈语,你读不懂,心却跟着静了,空了。
忽然便起了风。这风也是湖上特有的,不是从哪个方向吹来,倒像是从水底深处生发出来的,贴着水面拂到脸上,凉沁沁、湿漉漉的,带着水草根茎的清苦和鱼虾吐纳的微腥。风一来,满湖的睡意仿佛被惊动了一下,却又更深沉了。湖水不再只是映着天光,它自己开始有了呼吸。那细密的波纹不再是金红的了,而变成了一种沉静的、泛着幽光的黛蓝,一层赶着一层,向岸边推来,到了脚下,便“噗”的一声轻响,化作一圈白沫,随即消失在褐色的泥滩上。那声音低微极了,又繁密极了,哗——哗——,像是大地母亲在熟睡中均匀的、令人安心的鼻息。这声响里,白日里一切烦嚣都沉淀了下去,心也成了一片被这柔波洗过的石子,光滑,沉静,微微地凉。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完全暗了,成了深邃的宝蓝。这时,月亮上来了。并非皎洁如银盘的那种,而是有些朦胧的、鹅黄色的,像一枚温润的古玉,被谁不经意地遗落在那最深的蓝缎子上。月光洒下来,湖上便不同了。暮霭的混沌褪去,现出一条宽宽的、碎银铺成的路,从眼前一直延伸到月亮底下,晃晃悠悠的,仿佛踏上去,就能走到那晶莹的梦境里去。近岸的水,被月光照着,看得清极细极柔的涟漪,一层层地漾开,每一层都镶着一道若有若无的银边,随即又没入幽暗里。远一些,便只有一片空明的、暗沉沉的水光了,比天空的颜色更深,更厚,蕴着无穷的秘密似的。偶尔有鱼“泼剌”一声跃起,亮晶晶的一闪,随即又跌回那深沉的梦里,留下一圈愈来愈大、终至消散的波纹,和久久回荡的、清泠泠的水音。
我该走了。转身离去时,终究忍不住又回望了一眼。月光下,洪泽湖静静地卧着,那么安详,那么深邃,仿佛刚才那一片霞光、波影与风声的变幻,都只是它一个悠长的呼吸。我带不走一片波光,但我知道,那青灰的暮霭,那湿漉的风,那低语般的潮声,已悄然沉淀在我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成为我精神乡土里,一片永远浸润着、荡漾着的水光了。这种美,原不是看在眼里的,而是养在心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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